直到褚景涟在舅舅面前不小心说漏了嘴,封眠才被放了出来。
那之后,封眠便懂得在宫里生存,需要她更加乖顺听话才行。
“我被带入宫里时还只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婴儿,能瞧出什么性格好坏呢?舅舅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才对我百般照拂,自然不希望我身上有像父亲的地方。”
“而太后不喜欢我母亲,便也不喜欢我,所以不管我是听话还是叛逆,她只要找到机会便为难我。”
“你看,他们都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模样,来决定对我的好恶,而是根据对我母亲的好恶,来决定对我的态度。”
将压在心底,困扰自己许多年的杂乱思绪缓缓地说出口,封眠蓦地感觉身心轻盈许多,也许有些话与情绪,当真只需要一个出口便好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便被两只手一左一右捧住了脸颊肉,缓缓地将她的脑袋转了个方向,眼前是骤然放大的一双眼。
乌黑的眸子如点漆一般,灼灼真挚地看着她。
“我不认识安乐公主,我只认识你。”
所以我喜欢你,便只是喜欢你,与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
她一定是烧得更严重了,封眠想,否则怎么会觉得脑袋更晕了呢?
封眠抬起手,湿热的掌心贴在了百里浔舟的侧脸上,遮面的棉质面巾触感粗粝。
风声草声虫鸣声尽数消失,百里浔舟只听得心头砰砰乱跳,心脏快要擂穿胸膛跳出来了。
贴在颊侧的手用力一推,封眠嘀咕:“别靠我太近,当心将病传给你。”
百里浔舟:“……”
“我……”
“喝药了。”柳寄雪端着药走过来,将两人往屋里赶,“夜风开始凉了,不要在院子里坐这么久,快进屋。”
百里浔舟重又将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封眠,塞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转身正想去接过柳寄雪手中的药碗,柳寄雪却径直上前将他挤到一边,将药递给了封眠。
封眠端过温度适宜的药碗,咕嘟嘟一口气喝干了,柳寄雪又递来蜜饯喂进她嘴巴里。
“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再来替你把脉。”柳寄雪又絮絮与封眠说了几句话。
被晾在一边的百里浔舟心下有些郁闷,柳寄雪在这里的时候,他好像就成了一个无用的外人,好多余。
翌日一大早,百里浔舟蹲守在药房内,借口其他病人更需要柳寄雪,将她支走,全权揽下了给封眠送药的活计。
他用勺子搅着汤药,努力将滚烫的汤药晾至适宜入口的温度,再双手捧到床榻前递给封眠,看着封眠一口气喝光汤药,便及时喂上一粒蜜饯。
见封眠吃得两
颊鼓鼓,他这才觉得心下舒坦了。
连续喝了两日药,封眠便退烧了。
“此药有效,太好了,太好了!”柳寄雪难得有情绪语气这么激昂的时候,露出的眼睛是笑着的,眼底却漾起了浅浅的泪花。
百里浔舟狠狠地松了口气,终于没有负担地笑了出来。
封眠亦是终于安心,她下定决心,道:“帮我通知一下大家,一个时辰后,在村口的空地前集合。”
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
听闻郡主有事要宣布,百姓们紧张得隔着些距离站好,有些担心郡主的病情不会加重了吧?
待看到郡主好端端的现身,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封眠先将大夫们研配出新药方的事情说了,众人终于看见了痊愈的希望,纷纷喜不自胜,满口的吉祥话说着。
封眠向下压了压手,止住了众人的欢呼,此时方才提出要焚烧尸体的决定。
不出意料,群情激奋。
有年迈的老人使足了力气嚷道:“这与掘人祖坟、挫骨扬灰,有何不同啊!”
第73章
嘈杂激愤的言辞如浪打着浪一般涌来,守卫们都警觉地横起了刀鞘,以防备情绪激动的百姓们忽然行什么过激之举。
在这紧张的气氛之中,封眠虚弱地咳了两声,百里浔舟忙关切地上前站至她身侧,轻声问:“我来吧?”
封眠摇摇头,这种有悖于当世人伦常理念之事,既是她要做的,便应由她来向众人做出解释,有多少不满与怨愤,也都应由她扛着。
底下众人虽然愤恼上头,但多少还惦念着封眠之前行的好事,见她大病初愈,如此虚弱情状,也不由地都压了声音与火气,静等着听她还要说些什么。
封眠略略扬高了声音,言辞恳切:“我知此举很难接受,若非行至绝路,绝不会行此下策。”
“但若不彻底焚烧染病而亡的尸身,飞蝇鼠蚁,空气泥土,甚至是井水之中,都有可能会染上病气。如此往复,疫病何时能绝?”
隔离治疗了这许多天,众人如何不知但凡与病患有一点接触,都极有可能染上疫病的道理?他们很快便想通了其间的联系,活人染病已是如此轻易,更何况埋葬入土、日久便会腐烂的尸身?
众人一时皆沉默了,一时觉得封眠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一时情感上却实在迈不过那一道坎。
有那年轻气盛重孝道的,仍是气愤:“我父生前已遭了大罪,若死后连个全尸都保不住,我岂不是大不孝!往后有何颜面再去见他?”
封眠看向他,言辞切切,“那我且问你,若你染病死后,尸身不焚,来日极可能令自己的至亲子女染病而亡,你待如何?”
那人一怔,想到家中刚回跑跳着喊“爹爹”的一双儿女,一时说不出话,为了自己孩子的平安,他自是什么都愿去做,更遑论只是死后被焚尸?
其余人亦是纷纷思及己身,心中的天平渐渐向封眠倾泻了几许。只是让他们自己做出牺牲自然没什么,可现下要烧毁的,是他们至亲挚友的尸身……
“再者,若因此导致满门死绝,日后无人祭祀,这对祖先来讲,难道便是孝了吗?”
封眠将他们拿来反对自己的“孝道”还了回去。
底下众人闻言一哽,竟觉得她说得极为有道理,与断了香火相比,似乎焚烧尸身,算不得是最不孝的。
见众人似乎已有所松动,封眠放缓了语调:“我已遣人去请明檀寺的高僧,灵虚观的道长,届时会做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为所有亡魂超度。”
“我亦会在西山脚下立一块祛病碑,将亡者的名讳铭刻其上,永世受后人香火供奉。白水县,乃至整个北疆,大雍,都会铭记他们今日的贡献,也会铭记你们的大义。”
众人所求,不过是亲友死后哀荣,封眠自当竭力满足。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略有动容的面容,如今,只差一个领头表态之人。
“我愿支持郡主!”
人群中,婉娘站了出来。她隔着几尺的距离,与封眠遥遥相望。
半个时辰前,郡主私下与她倾心谈过此事,她从震惊抗拒,到接受,也只不过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她相信愿意为了百姓以身犯险的人,绝对不会反过来害他们!
况且迎儿那么小,于家那几个没心肝的能记得他几时呢?她想要他名姓永刻碑上,被后人铭记,便是她故去了,也能香火不断,保永世平安。
一人表态,便陆续有人开始附和,渐渐地,就连念头最为顽固的老古板,也止声不再多言。
封眠松了一口气,回首与身后的柳寄雪和百里浔舟对视一眼,三人同时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
百里浔舟望着封眠病后愈发纤弱的身影,既为她事成而高兴,又因她以孱弱身躯肩起如此大事而心疼。
他上前扶着封眠回去休息,说道:“你为此事开了个好头,扫尾的事便交予我吧,莫再费心神了。”
有人自愿代劳,封眠当然乐得轻松。
午后,太阳最盛之时,西山脚下腾起了层层烟雾。
人们站在屋外的空地上,纷纷面向西山行礼,哭声远远传至西山脚下,遥送亡灵。
经此一举,疫情再未向外扩散过,再加之新药方的应用,多数病患也日渐好转起来。
封眠也终于度过了隔离观察的日子,准备趁着清晨悄悄离开。没承想刚出门,便见百姓们已早早侯在屋外,隔着一段距离向她伏首拜送。
乌压压的一片,沉默无声,感敬之意却已震天。
封眠遥遥与众人回了个礼后,便登上马车,回了驿站。
驿站外站了一溜翘首企盼的人,远远瞧见马车驶来,众人都有些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相迎。但顾春温与陆鸣竹两个自觉身份不妥,忍了又忍又克制住了。
流萤和雾柳两名贴身侍女则名正言顺地拔腿跑向了马车,第一时间扶着封眠下了马车,流萤眼睛里又冒起了泪花,“郡主终于回来,这几日真真是要把奴婢们担心死了!”
“郡主竟还特意着人看着,不许我们近前照顾,这些时日……”雾柳小小抱怨的话音一顿,瞧见百里浔舟跟在封眠身后下了马车,惊讶地张了张嘴,“世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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