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来的人口中再审不出新的东西,只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封眠与百里浔舟并肩踏出地牢,外面的日光落在身上时,封眠眼前亦是一黑。她眨了眨眼,意识到是身旁的百里浔舟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从黑暗里出来乍一见光,容易伤眼。”百里浔舟这般解释道,郡主生了双琉璃般清透漂亮的眼,若是晒伤了就可惜了。
封眠心底微微一暖,笑道:“多谢世子殿下。”
“方才地牢里火把颇多,倒也没有那么黑。也要多谢世子体谅我与雾柳。”
封眠想着,往日地牢里应比今日要暗上许多,毕竟越阴森可怖的环境,越容易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世子应是因为她非要跟来,怕吓到她,才临时点了这许多的火把。
遮在眼前的手掌似是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指尖,片刻后放下了。
明亮的街景映入封眠眼中,与方才地牢刑室中的景象对比,恍如隔世。身旁百里浔舟告了个辞要走,封眠忙抓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我还有事要与你说。我们寻个地方用膳吧。”
忙碌近一日,还未吃过东西的百里浔舟就这么被封眠拽去了路边的酒楼。
直到在雅间落座,菜品上齐,他还在纳闷,自己方才怎么被她那么一拽,便听话地乖乖跟着走了?
封眠没察觉到百里浔舟的走神,方才见多了血腥,她此刻胃口不佳,只动了两口青菜便停了筷,酝酿着语言,将自己在狼骨岭被流匪袭击一事说了出来。
“我救下的那个女孩是你?”百里浔舟惊讶极了,乌黑的瞳孔缓慢落到封眠的脸上。
封眠点了点头,略有些赧然地道:“当时我听见你那番不顾百姓性命的言论,对你颇有些误会,才按下了此事没有说。幸而后来在云中郡巧遇了那名被挟持的富商,这才解了误会。”
“我也要多谢世子殿下救了我一命。”
封眠说着起身对百里浔舟一礼,被百里浔舟忙不迭扶住了,“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当不得一个谢字。倒是郡主为了救人才身陷险境,我……”
“我当时还以为郡主娇弱,更误会郡主性情高傲,才不愿见我……实在惭愧。”
想起当时心中对封眠的偏见不满,百里浔舟羞惭地红了耳根。他当真没有料到,生长于盛京的贵女,竟有如此仁心与胆魄。
百里浔舟越想越愧,当即像要与人结拜那般双手托起茶盏,字句掷地有声:“我暂且以茶代酒,在此向郡主赔罪了!”
“哎……”封眠动作慢了些,只能无力地抬着手,目瞪口呆地看着百里浔舟豪爽地干了三杯茶
,一时想笑又只能忍住,微微侧过首去不让百里浔舟看见自己抽动的唇角。
盛京中人对世子殿下的误解当真也是太多了,封眠想道,或许世子殿下在战场上当真杀人不眨眼,御下时用兵如神,威严凛然,对待看不过眼的人更是桀骜不逊。
但有些时候,他分明纯挚直白得像……像五皇兄养得那只黑毛狼犬,龇牙时凶得吓人,但处熟了之后,又温驯可爱得紧。
见封眠不说话,还侧过脸去,百里浔舟有些紧张了,她这么生气吗?
“不然……我让小二上些酒来?”只喝茶好似真的有些没诚意。
封眠抿了抿唇角,托腮看向他,眼睫微微垂着,看似有些伤心的模样,“世子是不是很讨厌盛京的人?”
“……”百里浔舟张了张唇,终究是说不出违心之言,“是,遇到郡主之前,我一直认为盛京权贵尽是些“何不食肉糜”的膏粱之辈,锦衣玉食,朱门酒肉,不辨人间饥寒。”
“北疆的将士们多年征战,力守国门,可朝廷的军粮辎重总是一缓二拖,我父亲堂堂定北王,亦要为了三两军需与朝廷周旋扯皮。”
“每逢冬日,旱涝,街头巷尾总有冻绥而亡的百姓。请求赈灾的折子发了四五道,却只听闻盛京某户贵人家中又设了何种新奇有趣的宴席,所费之靡,足够北疆百户人家的嚼用。”
“有时我……”
百里浔舟顿了顿,仍是低缓道:“有时我甚至不知,陛下心中是否还记得北疆的将士与百姓,是否还信任着父亲与我。”
久立风雪中的人,如何能不对身处温柔乡中肆意享乐的人生出偏见与怨恼呢?
尤其少年人的心气总是比天高,看不过眼之事更如江之鲫。
“他若不记得你们,怀疑你们,便不会将我嫁过来了。”封眠坚定道。
虽然嫁她是因为命格之说,但舅舅本就有意将皇室女嫁入北疆。或许此举有着“和亲”一般稳定北疆的意味,但从他最初属意的人选是最宠爱的柔妃的女儿这一点来看,他亦有通过这一桩婚事来告诸天下,他对北疆的重视,对定北王的信任,而非监视和警告。
以褚景涟的脑子,她能做什么探子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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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褚景涟:惹你了吗我[裂开]
第34章
暮色如墨,无声地晕染天际。长街上次第亮起灯笼,将行人的身影拖得长长地映在青灰瓦墙之上。
一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后,缀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捂着肚子的身影。
山衣颇有些幽怨地瞪着身前世子的背影,揉着饿扁了的肚子忿忿不敢言。按他的计划,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坐在王府里大吃大喝了,但今日世子也不知怎么了,偏要走路回府,还走得慢吞吞的。
这要何时才能回府吃上晚膳啊!
百里浔舟在看街上的百姓。
各色商铺的店招旗帜在渐浓的夜色里软垂,几户人家的炊烟袅袅腾起,孩童的欢闹声与长街的喧嚣交织在一起,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自今日与封眠分开后,他一直在想她说的话,此刻看到百姓的和乐,看到坠着“封”字牌的铺子在风中摇曳,进出的百姓脸上都挂着心满意足的笑,便觉得她说得应当不错。
起码,她的到来让北疆变得更好了一些,或许他亦应该多信任她一些。
“世子哥哥?”
一道轻唤声传来,百里浔舟抬眼,看见了元寄雪。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王府附近。
暮色已深,元寄雪孤零零站在元府门外,烛火映在她身上亦显得清冷冷的。此刻她钗环凌乱,显得有些狼狈,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争吵。
百里浔舟眉心一蹙,向元府内望了一眼,“是谁又为难你?”
“没事,与父亲拌了几句嘴而已。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便回去了。”元寄雪笑着摆了摆手,她一双美目在百里浔舟身上打了个圈,关切道:“昨日你一回来便赶着大婚,我还未来得及问你,此行可有受伤?我替你瞧瞧?”
百里浔舟忽地翘了翘唇角,道:“不用,郡主替我上过药了。”
只是上个药而已,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元寄雪心下打了个突,又见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没有出席他的婚礼,不由有些失落,兀自继续说着:“那便好。若非昨日偶染风寒,我定是要亲自去王府恭贺世子哥哥和郡主的。”
百里浔舟这次倒是听出了她话中的重点,当即道:“夜风寒凉。你既染了风寒,就别在这风口处站着了。”
元寄雪还没来得及因这一句关切而高兴,就听他接着又道:“我瞧郡主夜里吹了风,回去便要喝上一碗汤药,你也预防一些为好。”
不过说了三句话,两句话都不离郡主,元寄雪只觉一颗心比这夜风还凉,恹恹不乐地回了元府。
她想到父亲方才给自己提的几桩亲事,心下更是绝望。不能再这样不痛不痒地暗示,等着百里浔舟意识到她的心意了,她需要想一些见效更快,更直白的法子……
*
踏入藏弓院时,百里浔舟看见屋内通明灯火,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刚和郡主拜了堂成了亲,她已从雪月居搬了过来。
百里浔舟自幼被定北王带着在军营中生活,十分独立,身边不喜太多人伺候,是以往日回王府时,院中总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名守院的侍从点着一盏孤灯照亮。
头回在自己院中瞧见如此温馨热闹的画面,百里浔舟感到有些陌生,既有一直以来习惯了的生活空间被旁人入侵的别扭感,又莫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欢喜。
他大踏步迈进屋内,灯下正将信用火漆封缄的封眠听见动静扭过头来,双眼微弯,露出一个浅笑,“世子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往日他回王府时,母亲若是未歇下,也会这般问他,但不知为何,同样的字句从封眠口中说出来,莫名让他有些羞赧和紧张。
百里浔舟还未吭声,山衣自他身后可怜巴巴地探出头来,“回世子妃的话,何止未用晚膳,我们这一路走着回来的,腿都要走细了……”
话音未落便收到百里浔舟一记眼刀,委屈兮兮地缩了回去。
封眠笑道:“厨下留了饭菜的。流萤,去安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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