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茫然若失的是,她此刻说出的话,竟是她作为界皇时,独身行走于这天地间的冷漠。
是她。
又不是她。
“离开。”
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可能,要疯了。
休寅表情微微一滞,寒玉般的眸,还未来得及漾开如愿以偿的惊喜,便在她那一句落下的瞬间,应声而碎。
“离开……又是离开?”
他声音低的发哑,像是碎玉刮过心头,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意。
支颐着缓缓坐起身,动作滞涩的每一寸骨骼都在抵抗。
强撑的平静终是彻底破裂,第一次,痛楚、委屈、不解……彻底爆发了出来,困兽般,一声声的崩溃质问。
“既然要我和哥哥离开,姐姐为什么不任我们去死?为什么不叫我们死!”
“哪怕我与哥哥努力追随姐姐的脚步与你并肩!”
“谁都可以站在姐姐身边,独我和哥哥不行……为什么……为什么一点点的位置都不肯分给我们?”
“还是……”
他蓦地笑了笑,泪水在清澈与艳丽并存的面庞上纵横交织,如同雪地里骤然落下的胭脂痕。
“姐姐其实到了现在……都没有想起来我们这两个累赘,两个麻烦……是谁!”
曜灵猛地蜷缩起来,如同被一鞭又一鞭,抽打的整个身躯都在剧烈颤抖。
滚烫的泪意,毫无遮掩,淌进江献晚颈窝。
像是逃避,像是不敢看她冰冷的神色。
死死咬着牙,却抑制不住喉间破碎的哽咽,整个人像是站在万丈悬崖边,终于向前踏出了那一步——不再挣扎,只剩绝望的质问。
“姐姐还要丢下我们多少次?”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看向她。
一字一字,如同泣血。
“十七年……一千九百九十九次!”
最后一次,将他们丢给了中州那位掌门,头也不回的决绝远去。
任他们哭喊保证,撞的结界摇晃,浑身是伤,都逃不出那个没有姐姐的地方,回不到她身边!
他们只能拼了命的日日夜夜修炼。
一日一日,密密麻麻。
曜灵和休寅忽然将她轻轻扶起,两双颤抖的手指向窗外那果实满坠的荔枝树。
嗓音里浸满破碎的嘶哑哭腔,仿佛还是当年那两个被遗弃在结界内,遍体鳞伤,没人要的可怜小蛇。
“你去看看……你去看看……看看我们被你丢下的痕迹!”
“十七年……六个月……十六天。”
江献晚目力极好,透过灼眼的日光,看到密密麻麻,新旧的道道刻痕。
每一道都歪斜颤抖,用尽所有绝望和力气,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抓挠,留下狰狞而永不磨灭的印迹。
若是掀天揭地的界皇,情丝不系,心湖不起,任尔东西南北风。
不明白喜欢一个人,能喜欢的命也不要?
恐怕连嗤之以鼻都懒得做。
江献晚却几乎是躲闪的垂眸,指尖陷入掌心。
“姐姐又要丢下我们了吗?”
“或许……可以凑个整数。”
两道声音轻极了,连歇斯底里都是温柔的压低了嗓音。
那压抑的尾音,扫过耳膜,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神魂俱颤,江献晚只觉神魂又开始疼。
心口堵作一团,眼前一黑,猛地向前倾身,一口殷红的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第312章 不会回来
曜灵和休冥霎时忘记了哭泣,忘记了质问,慌乱的扶了她,指尖都在发抖。
在困兽一般垂死挣扎的模糊低咽声中,江献晚只觉足踝一松。
那两条向来被她视为累赘,微凉的尾巴,同时松开了她的足踝。
“你走。”
双生子忽然松开手。
青色的雪绡自她腕间拂曳而下,如一道无声的流水,划出一抹转瞬消失的弧,随即飘落。
轻得无人在意,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江献晚不敢看周遭的一切,不敢看性格南辕北辙,却将世间最赤诚温柔尽数给予她的双生子,此刻脸上究竟是何种的神情。
她难免经过那棵荔枝树,余光晃动着累累伤痕,像是更快、更决绝,头也不回的藏入那冰冷而空旷的三十三座宫殿。
终于无力倾倒,将头重重抵在冷硬的墙壁上。
她到底算是谁。
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
身边有师尊师兄很多人的小伙伴的弟子。
孑然一身的界皇。
哪个是真的?
哪个才是真的?
天道将她送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又该如何做!
三个不同岁月的记忆轰然相撞,强势糅合,江献晚陷在一片猩红混沌的泥泞,再也辨不清虚实和真幻。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陌生遥远。
甚至觉得这一切全是假的!
她是假的!
就连她怀胎九个月生下的江行行……也是假的。
假的……
三百年前的界皇。
现代孤儿的江献晚。
这个世界里,有了江行行的她!
就连江行行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棱,骤然刺穿她最后的理智,带起一阵神魂崩裂的剧痛。
于是乎……
在彻底疯癫的前一瞬。
江献晚一头干穿了墙壁。
轰然巨响中,碎石飞溅。
所有的声音、幻象,霎时止息。
江行行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是畜牲吗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假的!
一盆掺着冰渣的血泼头淋下,她陡然冷静下来,才惊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中衣湿透,紧贴在颤抖的皮肤上。
她险些陷入魔障!
只差一瞬,便要自我否定至神魂俱灭,彻底死在自己妄念之下!
江献晚毫不犹豫,又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瞬间……更冷静了。
她将自己逼进了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做界皇时,视万物为刍狗,天地皆可弃,以为没有挂碍便是至高无上的力量。
无父无母的孤儿时,她在泥泞里跌撞长大,冷眼旁观世情如刀,割出一身孤绝的铠甲。
可如今——
却在双生子之后,与帝隐他们之间……
她算什么?
她都做了什么?
她所谓的强大,所谓的无牵无挂,不过是一层又一层自欺的伪装!全都是逃避!是彻头彻尾的懦弱!
江献晚睫毛濡湿,发觉,天色竟似乎一瞬泼墨般沉去地狱。
目光不由自主透过窗棂,投向望浓重到令人窒息的夜色。
不远的地方,是被她再次扔下的双生子。
她心头猛地一紧,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忽然原地不安的踱步几下。
下一刻,身形犹如一支挣脱束缚的箭弩,冲进了夜幕。
——
夜幕下的山洞像一张巨兽的咽喉,沉沉的张开,洞外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腐朽的甜腻。
方圆十里的土地都随之嗡鸣。
这种声音并非嘶吼,而是更像地壳移动时的呻吟,带着令百兽蛰伏的威压,以及某种古老檀木被碾碎时的沉香。
江献晚心头一惊,一步踏入山洞,便看到两只龙首半浮于潭面,庞大的身躯强行折叠成屈辱的弯曲,不敢损坏周遭器物。
层层叠叠旋转的咒印,像无数眼睛永远监视着囚徒。
那两条龙并非山峦般笨重的庞然,仿佛被风雪打磨千年的山脊,其躯干修长,似星河垂落的轨迹。
覆盖其身的鳞甲绝非粗糙的骨板,它们大小错落,排列如神祇亲书的密文,边缘流转着金属般的冷光,却又拥有玉石般的温润质感。
此刻弯曲的利爪,在求偶的本能下,正胡乱急躁的刨抓着潭底岩石,留下深逾数尺的刻痕。
尾梢半沉在水中,每一次无意识的摆动都掀起暗流,搅动潭底符阵,让整个水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先失控的是鳞片。
那些尚未完全坚硬的黑色鳞甲突然开始自主翕动,摩擦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将整个龙巢映得如同炼炉内部。
喉核不受控制地振动,发出既非咆哮亦非吟啸的破碎音阶,蛮横地撕裂了少年最后的青涩。
双生子……竟是在此时……迎来了龙族的第一次发情期!
望着那两双因痛苦而缩成针尖大小,裹着三重虹环的溶金般竖瞳,江献晚立在阴影处,睫毛剧烈翕动,踉跄退后一步。
双生子发情期来的意外,意识到不对,勉强布了重重阵法,不敢走出去。
嶙峋的犄角被七根陨铁锁链贯穿,链身上刻满符文,一直延伸至潭底。
每当他们试图挣扎,锁链便发出雷击般的爆鸣,电光顺着犄角窜入鳞片,灼出一片片焦黑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