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唇被咬的微微下陷,强忍着一触即发的溃决。
薄唇几不可察地轻轻蠕动,像是怕惊扰了空气。
气息轻得如同蝶翅的一次触碰,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需要耗尽莫大的勇气来温柔托付。
与他周身拒人千里的冷冽气场,南辕北辙。
宛如坚硬的陨石内核里,藏着一捧颤动的暖泥。
最终,一句沙哑却异常小心、近乎气声的话语,悄然滑入耳廓——令人心尖发颤。
“你,又去了哪里。”
不是质问,不是疑问。
裹挟着全部的不安与期待,并非寻求答案,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试探。
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小团暖雾,一丝堪堪绷紧又害怕断裂的蛛丝。
可怜又小心地递出来,渴望被接住的、颤抖的开场白。
全无他面容上半分冷冽的痕迹。
江献晚:“……”
又?
灵休帝尊在她眼前是这样?
这样千山暮雪般的一个少年,明明不该是这样……
她心绪一团空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该怎么接下,自己的身子,更没有开口的想法。
目光只淡漠的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一粒尘埃。
尝试着走动两步,双脚却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寸。
尝试着开口,嘴巴与她的心对着干,一个字也不愿吐露。
正在这时,暮殇他们三个嗷嗷地一边扭打,滚作一团,直滚过圣坛,撞在台阶堪堪停下。
蹭地分开,一致叉腰跳脚。
绯雨:“吾皇!嗷嗷!打死他!”
暮殇:“扇他脸!”
辛熠:“对!多扇两下!看他还敢不敢再来!”
中州的帝尊,守着自己家不要,天天偷跑到他们家,没脸没皮的痴缠他们皇!
赶都赶不走!
闲出屁了!
有没有点对自个清晰的认知和定位!
这里是界域,不是他们中州!
谁家帝尊放着自个的家,整日没事跑人家家里跑?
当这是他们家呢?
还是当三十三殿是中州后花园,他想逛就逛?
三个少年意见难得一致。
跳的高。
叫的还响。
闻言,灵休帝尊睫毛一颤,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垂覆下来,急促地轻簌。
却又不舍得移开,近乎执拗而仓皇的掀起眼帘,看着那双眼睛。
除了一片淡漠和死寂,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寻不到任何一丝其他的痕迹。
他五指缓缓收拢,紧紧攥着厄弓,不肯转身,不肯离开,只有苍白的面容上,那点惊慌无处遁形。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泪珠承受不住重量,从那颤动的睫毛上滚落。
他知道。
他和哥哥偷偷跑过来,偷偷躲在界域。
姐姐定然还会赶他们走。
谁都可以待在姐姐身边,唯独他与哥哥不行。
从来,都是这样。
而江献晚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的湿痕,竟有种不扇出一巴掌,就很不对的错觉。
啪!
随着暮殇三个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仿佛被什么驱使般,看也不看,自己都未能反应过来,袖子不由控制一挥。
一个大逼斗……
将暮殇三个,呈抛物状呼啦啦扇出圣坛!
“聒噪。”
余光瞥见呈抛物线被挥出圣坛的三个少年,江献晚:“……!”
她是谁?
她在哪?
她方才做了什么?
不该是扇走灵休帝尊吗?
令她更绝望的是,挥出的手还未收回,不见如何动作……身形如同鬼魅,错身一闪。
被狗撵一般,自个突然……转身……跑了?
江献晚:“……!”
不啊!
她跑什么?
一个字都不说,就这么水灵灵的跑了?
屁股还没暖热呢!
家不要了!
很快。
她就知道她跑什么了。
这具身体明显不想看到灵休帝尊。
就像是见到一个永远都甩不掉的粘糕,只能次次避而不见,要么丟到天边。
半年不着家,着家屁股还没暖热,又再次毫不犹豫,飞掠而去。
方向正是界域边境!
江献晚:“……!”
刹不住。
根本刹不住!
望着眨眼消失在视线的身影,肃杀沉沉的少年,那双总是沉凝如寒渊,或锐利如鹰隼的眸子。
此刻竟在刹那间漫上一层破碎的水光,湿红的眼眶再也囚不住那汹涌的酸楚。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遮了遮面具,像是想将那种被无数次丢弃、埋藏在心头的痛楚,努力一下子全摁回去。
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下颌绷成一道凌厉而脆弱的线条,所有的痛苦都压抑在喉间无声的震颤里。
夜风卷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身形宛如秃鹜,追了上去。
反正,他和哥哥早就习惯了。
习惯姐姐每次都会丢下他们,或是赶走他们。
习惯每个日日夜夜的空旷等候,次次落空的期盼和被丢弃。
第306章 双生
月已上了中天,清辉洒落,霜色一般铺满了三十三座殿。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似两缕淡淡的烟,急得连月光都要在身后断裂、复合,再断裂。
只是,江献晚身形方一动,还没跑出三十三座殿这片区域,那少年便早已料到般。
察觉到瞬间欺近的气息,心底不由感叹,龙族在速度方面,实在强悍的恐怖。
是的,灵休帝尊看起来还是血脉极为纯正的龙族。
因为她余光好像看到他鬓角,突然隐几片有熠熠的龙鳞浮现一刹。
可,这具身子不愿面对他,又算什么办法?
宁肯离家出走,也不愿见到他?
江献晚脑子里乱做一团,同时,她这具身子,再次违背心绪,做出了反应。
足尖轻踏,空间扭曲成无数肉眼可见的纹路,回身间,重拳出击。
轰——
突兀的爆裂气劲,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爆鸣。
磅礴的气劲悍然炸开,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疯狂地排挞而去。
江献晚心头一震,被自己连番出其不意的举动惊到!
更让她心跳加快的是,他竟然傻乎乎的停了下来!
就乖乖站在那里,没有半点还手的迹象,更不用灵力护体。
心甘情愿的一一受了。
江献晚拼命想收手。
甚至想要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而将至的拳风,在即将触碰到那身姿挺拔的少年,猛地随着她拳头又是突然的收回,只将他咫尺的空间留下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江献晚身形稳住,便看到了他光洁的下颌,有断了线的泪珠,一滴一滴,混着唇瓣被咬出来的血液淌落。
他就安静的站在那里,湿漉漉的眸子安静地望着她,像是被雨水浸透的残破蝶翼,徒留一身蒙尘的枯槁。
仿佛她是这片废墟里唯一残存的坐标,又像是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温柔的刃。
嗓音透出一种近乎虚弱的苍白,每一次振动都透出筋疲力尽的衰竭。
让人联想到耗尽灯油的枯盏,或是皲裂土地上最后一道即将湮灭的水痕。
“姐姐,你又要走吗?”
江献晚:“……!”
姐姐。
灵休帝尊喊她姐姐?
他与界皇……
还是他与自己……
看着那双湿漉漉,明明该是委屈,却写满无尽依恋与柔软的眸。
江献晚心头如遭雷击,真的很想踉跄两步。
甚至不知自己此刻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想看一看自己的手,身子却再次不由己控,脱身离开。
毫不留恋转身的那一刹那……脚步倏尔一停。
江献晚:“……!”
无人知晓她此刻心底来的有多震撼。
更无人知晓她的仓皇和狼狈,想要逃避。
仿佛最后遮蔽的天幕,于她眼前被骤然撕开。
连同她所认知的一切都彻底淹没、涤荡。
那些曾坚信不疑的平淡以往,这么多的岁月,如同沙堡般轰然坍塌。
望着突然出现在视线,除了衣服的颜色,身高体型,半张脸,头发丝乃至修为都与她身后那个少年,一模一样的灵休帝尊。
大脑宕机。
一片空旷。
灵休帝尊是……两个?!
双生子!
快乐加倍!
界皇还看不上!
那悬跟在他身侧,见到她想靠近又不敢的剑,赫然是……痕剑!
痕剑与厄弓皆是灵休帝尊的灵器?
它们俩都与双生子契约,亦能共享,所以她契约痕剑时,眉心才会出现两个金印?!
如果不是神识中的痕剑,随着她来到这里,跟着消失不见,她真的很想仔仔细细对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