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珠失望地闭了闭眼。
翠莺比自家主子还要愤怒,恨恨道:“定是这小蹄子勾引了世子爷!”
“奴婢说呢,一个黄毛丫头怎么能在京城开起这么大一间医堂,敢情是有世子爷在背后给她撑腰啊!”
“夫人,她今日对您这般无礼,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告诉世子爷!”
洛明珠放下了窗帘,沉吟片刻后,才道:“我们回去吧。”
“翠莺,你让二狗子给世子爷捎个口信,让他来见我。”
“就说,我有了胎动。”
她也不想冤枉了世子爷。
等世子爷来见她,她就问他,他的那块环佩去了哪儿……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们所乘坐的这辆黑漆平顶马车缓缓驶动,沿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路东行。
素问堂内,孙大夫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忍不住问:
“东家,这洛夫人怎么会‘假孕’呢?”
楚明鸢心里总觉得那位洛夫人看自己的眼光说不出的古怪,也朝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看了一眼。
她是不是该与萧无咎知会一声呢?
楚明鸢一手无意识地以指腹摩挲着腰间的环佩,道:“她是被身边的人下了药。”
这种药于身子倒是损害不大,顶多也就是让人在服药期间怀不上孩子而已。
她也是从对方的眼睛发现出异样,有了七八成的把握,才建议对方找别的名医看看。
“可她的肚子……”孙大夫想不通什么药不仅可以改变人的脉象,还能让对方的肚子好似皮球似的鼓起来。
楚明鸢轻轻地笑:“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当她固执地相信一件事时,就会自己封闭耳目,连她的身体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因为洛夫人坚信自己有孕,所以腹部便隆了起来。
这是洛夫人的私事,楚明鸢不欲多言,天下间那么多不平事,她可管不过来。
“孙大夫,你去忙吧。”打发了孙大夫,楚明鸢转头对碧云说,“晚些让你表弟去找萧探花,把洛夫人与环佩的事告诉他。”
碧云屈膝领命。
她自是知道,小姐这块环佩是萧探花在万寿节那日所赠,只是想不通那位洛夫人看到环佩的样子为何这般震惊。
这环佩玉质的确是极品,却也称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跟着,楚明鸢又对那个引路的伙计说:“领我去见王二丫吧。”
“东家,人在那里,请随我来。”伙计便伸手指向了后堂的方向。
那伙计把楚明鸢和碧云主仆俩领到了后堂,一眼看到穿了件青色衣裙的王二丫正呆愣愣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这气势恢宏的太师椅显然不是为了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设计的,衬得她的小身板愈显单薄。
“王二丫?”
伙计唤了一声,王二丫这才慢一拍地朝楚明鸢这边看来。
那双黑幽幽的大眼睛嵌在她蜡黄的小脸上,尤为突出。
相比王照邻白净斯文得好似小户人家的公子哥,王二丫仿佛连一顿饱饭也没吃过。
楚明鸢上首坐下了,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地问:“你找我有何事?”
小姑娘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楚明鸢重重地磕了下头:
“楚大小姐,我想求你再救救我娘!”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大伯昨天来京城了,他们想把我和我娘带回青州老家去。”
“我偷听到了我爹和大伯说话,他们说,我娘失踪了那么多久,怕是早没了清白,等回老家后,就要将我娘休弃了,再沉塘。”
碧云与鹊儿略有几分动容,几分义愤,再次想到了那句老话:负心多是读书人!
唯有楚明鸢面不改色,连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问:“我凭什么要帮你?”
她已经给过这对母女一次机会——
梅管事把她们带到京城后,她问她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当时柴六娘说,她要回到夫婿身边;王二丫则要跟着她母亲。
楚明鸢自认不是什么不求回报的大善人,对方既然一意孤行地要跳回到火坑里,她也不会拦着别人自寻死路。
王二丫挺直脊背跪在地上,又道:“楚大小姐,我虽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相信,大小姐既然能让我爹从状元变成传胪,定是个有本事的人。”
“我与大小姐有共同的‘敌人’,便是站在一条战线上,自会唯大小姐之命是从。”
说着,小姑娘从怀中掏出了两张折叠的纸,将其展开后,双手奉上。
碧云探头朝那两张按着红色指印的契书看了一眼,不由一惊,瞳孔微微收缩。
这契纸竟然是柴六娘和王二丫母女的卖身契。
还是当初梅管事从青州将两人买回来的契纸,之前王二丫漂漂亮亮地办成了大小姐交代的差事,大小姐就将卖身契还给了王二丫。
碧云原以为王二丫定会将它们烧毁,却不曾想,这丫头竟一直好好地收着。
她其实也从来没信过她那个爹……
楚明鸢嘴角微微翘了下,想起方才鹊儿在马车里禀的那些话。
她的确需要王二丫帮她一个忙。
第125章 层层算计,步步为营
“我这里并不差两个仆人,”楚明鸢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份卖身契既然还给了你,就是你的,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王二丫脸色一变,急急唤道:“楚大小姐……”
楚明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爽快地开出了她的条件:
“二丫,我不是什么不求回报的善人,也不喜欢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若是你能帮我一个忙,作为等价回报,我也会帮你。”
这王二丫的确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即便自己从来没解释过那日为何让她去王照邻的屋子里拿起那本《中庸》,在昨日王照邻中了传胪后,她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因果。
这个女孩子还十分能忍,有仇必报。
上一世,她在五年后孤身一人来了京城,试图行当时身为驸马的王照邻,说她要为她的母亲柴六娘复仇。
只可惜,她才十一岁而已,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那一刀子只割伤了王照邻的胳膊,一点皮外伤,而她自己却被王照邻的护卫一刀毙命,枉死在朱雀大街上。
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因为此事与王照邻相关,一度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楚明鸢也是半个月前见到柴六娘此人时,才想起了前世的这件事。
立即就猜到那个行刺王照邻不成反而丢了性命的人,十有八九是王二丫。
这世上,也唯有王二丫会这般恨王照邻,也唯有她会为了像柴六娘这样的普通农妇不惜以命相搏。
“我能!”王二丫仰首直视着楚明鸢的双眼,毫不犹豫地说道,清脆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一定能帮到大小姐!”
她心知,楚明鸢会让她去做的事必是她能做到的,很可能,不,应该说,必是与她的父亲王照邻有关。
但王二丫对于“坑爹”这件事毫无愧疚,更无一点不忍。
去岁秋天,父亲中了解元的消息传回老家时,她也曾对未来满怀期待,盼着父亲在今天中了进士后,她与母亲能苦尽甘来。
不想,等来的却是“催命符”——父亲捎给祖父祖母的那封家书,她偷偷看过,父亲想在京中另娶世家贵女,她们母女就成了拦路石。
父亲本该是她与母亲最亲的亲人,却恨不得她们像老鼠一样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讽刺的是,有时候,反而是眼前这个与她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更值得信任,让她觉得可以托付性命。
“大小姐,我和我娘的卖身契想暂时请您‘保管’。”
王二丫将手里的那两份卖身契举得更高,目光异常明亮。
但这一次,不是孤注一掷的决绝,而是如烈日般灼灼生辉。
楚明鸢约莫猜到这小丫头想做什么了,兴味地笑了:这丫头的脑子倒是活络。
她对着碧云使了个手势,示意碧云收下了那两份卖身契。
然后,才道:“你父亲还要考庶吉士,就算要离京回乡,至少也要过半个月后。”
“现在,你先回到令尊那里去,帮我盯着他的行踪,还有看好那本《中庸》。”
“明晚戌时,我会让鹊儿去找你说细节。”
“记住了吗?”
楚明鸢唇边漾出一点浅浅的笑花。
碧云与鹊儿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隐约猜到了大小姐想做什么,脸上不禁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
“记住了!”王二丫脆生生地应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知道,这一步,她赌对了。
半个时辰后,楚明鸢让鹊儿从后门送走了王二丫,自己依然走的前门,坐上了自家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