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殿试将即,眼看着他就要金榜题名,成就“三元及第”,从此名留青史。
他的前途本一片光明坦荡,可以另娶高门贵女,从此青云直上,现在却被这对愚蠢的母女给毁了……
“爹,所以,你没有要休掉娘?”王二丫跑过来,一把抓住了王照邻的手腕,仰首盯着他,黑幽幽的大眼睛一瞬不瞬。
几步外的柴六娘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母女俩皆是皮肤黝黑,身上的衣裳满是补丁,仿若路边的乞妇,与此刻衣着光鲜的王照邻相比,天壤之别。
他们不像一家三口,反倒更像主仆。
王照邻很想甩开王二丫的手,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读书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殿试在即,他绝对不能背上“休弃糟糠妻”的恶名。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说道:“当然。”
“二丫,我怎么会不要你和你娘呢。”
“定是你与你娘误会你祖父和祖母的意思了。”
那拽着柴六娘的婆子终于放开了她,讪讪道:“原来是误会。”
“会元娘子,您别见怪。”
“没事没事。”柴六娘局促地笑了,搓着满是的老茧的手,走到了王二丫身边,摸摸女儿的发顶,“二丫,我就说了,你爹不会不要我们娘俩的。”
她的笑容憨憨的,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唯有王照邻一点也笑不出来,心绪剧烈起伏着。
“哎呀呀。”尹适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郑重地对着王照邻躬身作了个长揖,歉然道,“都是小弟的不是。”
“竟误会嫂夫人与令嫒是行窃的贼人。”
“还请王兄原谅则个。”
“还有,这本是王兄你的《中庸》,物归原主。”
尹适将那本蓝色封皮的《中庸》递向了王照邻。
王照邻狠狠地瞪着尹适。
若非是尹适把这件事闹大,就算柴六娘母女找来了京城,他也可以低调地处理好这件事的,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闹得人尽皆知。
了净见误会都解开了,便开始驱散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香客。
“各位施主,都散了吧。”
“只是点小小的误会,这里没有什么小贼。”
“让各位施主受惊了。”
众人见热闹散场,一哄而散,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有人羡慕地嘀咕着:“殿试将即,王会元定是能中进士的。他那个童养媳也算苦尽甘来了,以后没准还是个诰命夫人呢。”
“说的是。”旁的人附和着,“可见啊,这人都是有命数的。”
小沙弥了然小声对楚明鸢说:“楚施主,我们也走吧。”
楚明鸢点点头,正要离开,却发现薛寂没有走,反而不疾不徐地朝院子里走去。
“尹公子,你手上这本《中庸》可否借敝人一观?”
薛寂唇角含笑,举止优雅地指了指尹适手里的那本书。
第94章 蝇营狗苟贪妄欲
在看到薛寂的那一瞬,尹适似乎被冻结般,身子僵住了。
楚明鸢注意到了尹适那微妙的表情变化,知道了,他也认得薛寂。
“薛公……子,请看。”尹适咽了咽口水,恭恭敬敬地将那本《中庸》交到了薛寂手里。
王照邻对于尹适随意借出自己的书,心中略有几分不快,但看尹适认得这位薛公子,便也不好指摘什么。
薛寂接过书册后,随意地从中间翻开,定睛看了一会儿,就肯定地说道:“这的确是王首辅的真迹。”
“那是自然。”王照邻颇为得意地颔首。
薛寂又翻了几页,“这手字圆劲秀逸,丰神独绝,如微云卷舒,颇得天然之趣,应是王首辅二十年前的手笔。”
“反倒是最近这些年首辅的字过于雍容矩度,少了几分飘逸空灵之风。”
“可惜了……”
院外的楚明鸢也听到了这番话,略一驻足,回首又望了薛寂与王照邻一眼。
她今天来清净寺本不是为了王照邻,但既然恰逢时机,她也不介意顺便“踩”他一脚。
事情办成了,她也没必要再留了。
楚明鸢摇了两下手里的团扇,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薛公子慎言。”王照邻蹙眉地劝了薛寂一句。
心想:此人竟然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点评起首辅的字,实在狂妄。
也不知这位薛公子是哪家的贵公子。
下一刻,薛寂合上了书册,又道:“敝人愿意用一千两向王会元求购此书,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他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上位者的骄矜之姿。
“……”王照邻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不过是一本书,对方竟然愿意出一千两?!
薛寂又道:“三千两?”
王照邻惊呆了。
薛寂还在持续加注:“五千两?”
“最多……一万两。”
王照邻眼都绿了。
只差一点,他就要脱口应下,这时,恰好听到后方传来何跃思唏嘘的声音:“早就听闻王公之字名闻外国,片纸千金,乃我朝王羲之。”
王照邻打了个激灵,理智瞬间回笼,做出正气凛然的样子,对着薛寂斥道:“竖子住口。”
“此书乃王公亲笔注释,岂能随意买卖,沾染铜臭!”
心里不免可惜:此书是楚家二小姐借于他的,非他之物。
尹适两边的太阳穴直跳,暗道这姓王的实在胆大包天,连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敢骂!
“可惜了。”薛寂再次叹道,倒是没有动怒,一边将那本《中庸》递向王照邻,一边问,“敢问兄台是从何处得来的此书?”
王照邻目光游移了一下,自然不能把楚明娇的名字说出来,否则免不了私相授受之嫌,随口糊弄:“这是在下偶然在一间书铺中淘来的。”
薛寂深深地凝视了王照邻片刻,轻笑了一声,讥诮中带着一丝邪魅的气息。
“兄台不愿说,敝人也能体谅,何必信口雌黄?!”
“有缘再见。”
抛下这意味深长的四个字,薛寂轻一振袖,留下一道优雅从容的背影,翩然而去。
“王兄,你怎么敢这么对薛公子说话?”尹适同情地拍了拍王照邻的肩膀,摇头晃脑地走了。
没一会儿,这小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王照邻、柴六娘与王二丫一家三口。
王照邻翻脸像翻书似的,一张脸瞬间黑了,对着妻女冷声质问道:
“你们俩是怎么千里迢迢地从青州来到京城的?”
不见温情,只有嫌恶与冷漠。
……
不远处,躲在一片竹林中的楚翊望着这一幕,直摇头。
一炷香后,当他回到侯府的马车与楚明鸢会和时,忍不住道:
“阿姐,这姓王的就是个再世‘陈世美’,柴六娘母女去王照邻那儿,怕是……”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看那母女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知道她们在老家做牛做马,才养得起王照邻寒窗苦读。
而王照邻的手却白皙得跟个贵公子似的,唯有写字留下的老茧。
马车悠悠前行,姐弟俩的身体随着马车晃动的幅度一起一伏。
楚明鸢一手把玩着今天小和尚给她的“结缘锁”,淡淡道:“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当初,楚明鸢派人去青州查王照邻,是想拿捏他的短处。
像王照邻这种人,明知楚明娇有未婚夫,还与她私下往来,自不会是什么品性高洁之人。
当她查到王照邻在老家竟然有童养媳,还有个女儿时,简直叹为观止。
上一世,王照邻娶了公主,当了驸马,从来没有人提及他的原配妻女,可见柴六娘母女在上一世没什么好下场。
没有自己的介入,柴六娘母女已经被王家人卖到深山老林。
这一世,楚明鸢“好心”地让人护送这对母女来京城找王照邻。
其实,柴六娘母女前两天就到了,但楚明鸢觉得时机未到,就让她们暂时寄住在隔壁的青莲观。
本想在殿试前一天让母女俩现身,乱王照邻的心神,断他“三元及第”的青云路,不过,看到薛寂今天现身清净寺,楚明鸢改变了她的计划。
万寿节那天,皇帝对王照邻应该生了疑心,所以薛寂才会来此……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楚明鸢当即就让楚翊把柴六娘母女从青莲观接来了这里。
“也是。”楚翊一口气灌了杯茶水,瞬间就释怀了,“我们救得了她们一次,救不了一辈子。”
看着楚明鸢手里那串“结缘锁”,楚翊挤眉弄眼地朝她挨了过去,“阿姐,你今天没抛‘结缘锁’吗?”
“我瞅着那棵‘姻缘树’怪高的,应该让姐夫帮你抛才是!”
“他要是一次没成,你……你就罚他。”
楚翊笑着背靠在车厢的板壁上,乐不可支,觉得看清冷如谪仙的姐夫玩这种小儿女过家家的把戏,真是好玩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