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心生起一股惋惜的情绪——
如果那时她也去了朱雀大街,就好了。
“真是可惜。”了然叹道。
“是啊。”楚明鸢轻声附和,心头怅然若失。
周边突然起了一阵喧嚣,打破了寺中原本的宁静。
一些香客以及僧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了净师兄。”了然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年轻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小沙弥有些紧张,心道:难得楚施主又来清净寺,不会又有锦衣卫来搜查吧?!
了净跑得气息微喘,道:“寮房那边出了窃贼,贫僧得去看看……”
他挣开了小沙弥的手,继续往前跑去。
楚明鸢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随即又压平。
小沙弥也有些紧张,“楚施主,王会元他们就住在寮房那边。”
清净寺的客院分两种,一种是次一等的寮房,供读书人以及来挂单的僧人居住;另一种是上等的上客堂,京中的大户人家来上香做法事,就会在上客堂歇脚午睡。
“那我们也过去看看。”楚明鸢很自然地说道。
两人加快脚步,追着了净的方向疾步走去。
又绕过两三座飞檐翘角的殿宇,就看到前方的一处院子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不少人,人头攒动。
除了楚明鸢与小沙弥,还有其他人也在往那边去。
走近了,便听人群中心一个沙哑的女音喊着:“不是。我不是贼!”
“你们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贼!”
“我娘不是贼!”另一个年幼的女声紧接着喊,声音中透着一丝倔强,“你们快放开我娘!”
“让让!麻烦让让。”了净和尚拨开人群,往前方挤。
围观的人群见寺中僧人来了,便给让出了一条道。
小沙弥与楚明鸢就跟在了净身后,由着这位师兄给他们开道。
前方的一间寮房的门口,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正拽着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的青衣妇人,妇人身边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黝黑、倔强又尖锐。
几步外,一个相貌轻浮的锦衣青年摇着折扇,“你们若不是小偷,在王会元的屋子里作甚?不会想说你们走错门了吧?”
“尹施主,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净行了个佛礼,客客气气地问那锦衣青年。
尹公子指着那对母女说:“了净师父,我刚才在王会元的屋子里发现这两个小贼。”
“她们被我当场拿住,却还厚颜不认。”
说着,他突然探出手,从小姑娘的手里一把夺过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册,“我记得很清楚,这本《中庸》分明是王兄的。”
“《中庸》虽常见,但这一本可是王首辅亲笔注释过的,独一无二。”
尹公子还翻开那本《中庸》,特意给周围的人看了看,引来一片稀稀落落的附和声。
他又招呼自己的小厮:“快,石头,你快去把王兄找来。”
“这两人到底是不是贼,等王兄来了自见分晓。”
楚明鸢瞧出来了,这位演技浮夸的尹公子想必就是楚翊口中的狗肉朋友尹适了。
那青衣妇人畏畏缩缩地抬起脸,底气不足地解释着:“我们真的不是贼,我们就是特意来找王会元的……”
“王照邻是我爹!”小姑娘尖锐的声音压过了其母,“我们是来找我爹的!”
“二丫!”青衣妇人慌慌张张地喊女儿的名字。
女儿明明知道的,她爹最不喜外人知道她们母女的存在。
短短一会儿功夫,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你是王兄的女儿?!”尹适的唇角扯出一抹夸张的笑,嘲讽地轻哼道,“那你娘岂不是王兄的妻子?”
“王兄才二十出头,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怎么会有你娘这么老的媳妇?”
他说得越多,青衣妇人的头就越低,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也知道,自王照邻中了秀才后,就嫌弃她们母女丢人,从不告诉同窗她们母女的存在。
“她……不会是童养媳吧?!”人群中,一道男音蓦地高喊。
“童养媳”三个字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沸腾了起来。
即便还没得到王会元的亲口认证,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相信这对母女的话。
“若是童养媳,倒是有可能。”
“听说那些乡下人家都喜欢在家里养个童养媳,伺候全家老小。”
“这王会元才二十出头,女儿就这么大了?”
“……”
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响亮。
“楚施主?”就站在楚明鸢身边的的小沙弥拉了下她的袖口,“小僧好像听到令弟的声音了。”
说着,他抬头四下看了看,总觉得刚才第一个叫出“童养媳”的声音好像是楚施主的弟弟。
可惜,小和尚太矮了,探头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人。
“应该是你听错了吧。”楚明鸢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朝人群中负手而立的薛寂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小和尚用一根指头挠了挠小脸:是他听错了吗?
“爹!”
王二丫突然眼睛一亮,望着人群后方高呼,“你快告诉他们,我和娘不是贼!”
一句话让众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那个叫石头的小厮带着王照邻出现在人群的最后方。
第93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一袭青色儒衫的王照邻脸色发白,浑身僵硬,他是跑来的,可现在步伐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穿过人群,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母女俩,那表情仿佛见了鬼似的。
半晌,王照邻才挤出一句话:
“六娘,你与二丫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母女不是应该在青州老家吗?!
他不是都去信让双亲与大哥赶紧休掉柴六娘了吗?!
他们怎么连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
了净和尚闻言,如释重负。
既然王会元认识这对母女,那想来她们就不是小贼了。
幸好幸好。
“咦?”尹适惊愕地睁大眼,收起了折扇,用收拢的折扇来回指着柴六娘母女。
“王兄,这两位真的是你的妻女?!”
尹适在最后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了音量。
“……”王照邻目光游移不定,脸色时红时青。
他自来了京城后,对外都是宣称“不立业何以成家”,说他这些年为了功名潜心苦读,无心终身大事。
他也不觉得自己在撒谎。
柴六娘十岁没了亲娘,被继母以二两银子卖到了他王家当童养媳,当时他才五岁。
两人从来没有拜过堂,自然也算不上真正的夫妻。
没错!
王照邻正想设法搪塞过去,说柴六娘是他表姐。
偏在这时,王二丫又扯着嗓门喊了起来:
“爹,祖父和祖母说,您中了状元,要在京中另娶权贵人家的小姐,以后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还说,我娘配不上你了,所以要休了娘,再把我卖了。”
“爹,我和娘不信你是这样的人,这才千里迢迢地从青州跑来京城,就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爹,过去这些年,都是我娘白天下地干农活,夜里黑灯瞎火地做女红,养着你,供着你,你才能专心读书。”
“你现在考中了状元,是不是就嫌弃我们了?!”
这个乡下来的小姑娘连会元与状元也搞不清楚,显得有些可笑,有些无知。
她话中透露的信息实在令人侧目,引得院外的人群瞬间哗然。
“不……不是这样的。”嘴拙的柴六娘嘴巴张张合合,想捂住女儿的嘴,但因为被那婆子拽着胳膊,根本分不出手来。
“二丫,住嘴,你在胡说什么!”王照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气急败坏地对着王二丫斥道。
“殿试还未开始呢,我怎么就成状元了?!”
“你定是听村里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才会生出这种臆想!”
王照邻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就像是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扒光了衣裳似的,再无一点隐私。
围观的香客们纷纷对着王照邻投以鄙夷的目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看啊,这王会元分明就是个‘陈世美’,嫌弃上了糟糠妻,要休妻另娶呢。”
“这种事有什么稀罕的。”
“古语有云,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
一道道谴责鄙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在王照邻的耳中,字字句句皆是刀剑,捅得他遍体鳞伤。
这一刻,王照邻恨极了眼前这对母女。
他今年二十二岁了,自六岁起,他便寒窗苦读,头悬梁,锥刺股,整整十六年,他不曾有一丝的懈怠。
比起像萧无咎这等不缺名师、不缺资源的世家子弟,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血汗,方才有了今天的荣耀,桂榜夺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