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的长女,才十三岁的静安县主一脸天真地说道:“祖父,你很喜欢萧探花吗?”
镇南王起初没说话,良久,才吐出一句:
“我只是觉得他面善而已。”
被镇南王这么一提,顾湛也想起了那日他在宫中第一次见到萧无咎时那股子无来由的熟悉感。
接口道:“巧了。父王,我也觉得这萧探花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
他后来又仔细回想过,但他们俩,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怎么想他都觉得自己不可能见过萧无咎。
镇南王一愣,同样费解:顾湛怎么会觉得萧无咎眼熟呢?
等顾湛四五岁有记忆时,太皇太后早就老迈,唇角眼尾耷拉,满面皱纹,只余下富态与威仪。
静安县主笑眯眯又道:“许是这好看的人大多相似吧。”
“可惜啊可惜,萧探花已经有未婚妻了,祖父,就算您想让他当您的孙女婿也不成了。”
什么跟什么!镇南王闻言脸都黑了,斥道:“胡闹!”
这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若是萧无咎真的是阿渊,那可就全乱套了!
连顾湛都觉得女儿这句话着实不像话,瞪了她一眼:“小姑娘家家注意言辞。”
“祖父,爹爹,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小姑娘一脸无辜地扁扁嘴,口无遮拦道,“那三公主才叫离谱呢,跑去楚大小姐跟前让人把萧探花让给她呢。”
世子妃许氏暗道糟糕。
她方才是故意不提这一茬,一旦提了,就难免要提及婆母在那出闹剧中扮演的角色。
他们之前糊弄镇南王说,婆母因为御前失仪而被驱逐出万寿宴的谎言也会被拆穿。
一旦闹开了,只会让公爹对婆母愈发生厌。
“三公主又是怎么回事?”镇南王蹙眉问。怎么又牵扯上了三公主?
静安县主此刻才觉自己失言。
但她不敢说,镇南王可以问别人。
很快,镇南王就从张守勤的口中知道今早发生在宜春园入口的那些事以及白侧妃被皇帝训斥的事,脸色一点点地变得阴沉。
他周围的空气似是陡然间从春日进入腊月严冬。
“荒唐!镇南王府的脸都被白氏这莽妇丢尽了!”
这声满含愠怒的喝斥,等于是连世子顾湛的脸都一起打了!
顾湛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在父王心里,母妃是不是永远也比不上一个死人!
静安县主闭上嘴,低下头,噤若寒蝉:哎呀呀,闯祸了。
“皇上,国舅爷来了!”
紫霄殿外,内侍的一声高呼,转移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
连皇帝脸上的笑容都愈发灿烂了,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朗声笑道:
“这都快五个月了,阿涣可算是从西北回来了。”
袁皇后也笑了,喜气洋洋。
谁都知道国舅袁涣与皇帝的情分非同一般,袁涣的那只左眼就是二十几年前因为护驾才受的伤,如今左眼几乎不能视物。
镇南王却是面色一沉。
年轻时的袁涣也曾是一个豪迈赤诚之人。
二十几年前,镇南王与王妃为皇帝挑了袁氏为世子妃时,也未曾想到一场夺嫡会让先帝的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最后只能由今上来承继大统。
袁家人由此鸡犬升天。
权利熏人眼,皇帝登基十九年,袁涣与袁皇后都变了,利欲熏心。
很快,袁涣就在一名中年的内侍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往紫霄殿这边走来。
他今早才刚回京,进了宜春园后,本来先来缉见皇帝的,却听闻弟弟袁瀚落水了,只能先去了一趟清漪湖为弟弟善后。
当袁涣走到紫霄殿门口时,恰好与萧无咎、楚明鸢交错而过。
他并不停留地迈入殿中,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抱拳行礼:
“皇上,臣此次去西北,带回了西勒人的议和书,西勒愿以七公主和亲大裕,不日,和亲使团就会护送七公主来京城。”
“好!好!”皇帝连声道好,喜上眉梢。
殿内众臣纷纷称赞起国舅劳苦功高,又赞皇帝圣明云云,喧阗热闹。
但镇南王却注意到,走至殿外的萧无咎停下了脚步。
逆光下,青年修长的背影近乎墨色,被拉成秀逸而惊鸿的一笔,遗世而独立。
第76章 那就杖毙了!
有那么一瞬,镇南王以为萧无咎会回头,但他终究没有回头,与楚明鸢、虞昭昭继续往前走。
当目光落在虞昭昭身上时,镇南王突然心念一动,指着小丫头问:
“那是不是卫国公府的丫头?”
镇南王记得虞昭昭方才曾随姐妹一起来给他请过安。
许氏见镇南王不再提白侧妃,暗暗松了口气,点点头:“是,父王。”
“那是凤阳大长公主与卫国公的孙女。”
镇南王眸底闪现炙热的光芒,似是自语:“本王记得,皇姐应该快从江南回京了。”
对了。
还有他的皇姐凤阳大长公主。
她比他大了五岁,肯定记得太皇太后年轻时的样貌。
“守勤,你去问问,看凤阳皇姐何时回京。”镇南王吩咐道。
张守勤躬身应命。
直到背后感受不到镇南王的目光,虞昭昭如释重负,挽着楚明鸢胳膊,小声说:
“镇南王为什么总看着我,我有哪里不对吗?”
这话音刚落,后头就传来了张守勤轻巧急促的脚步声。
“虞小姐,”张守勤客客气气地给虞昭昭躬身行了一礼,“我们王爷想问问小姐,凤阳大长公主何时回京。”
虞昭昭心里如释重负: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她乖乖巧巧地答道:“你去回舅祖父,我祖母说,殿试之前她就回京,她还要看进士跨马游街呢。”
“等祖母回京,我就派人给镇南王府捎口信。”
“多谢虞小姐。”张守勤一边给虞昭昭行礼,一边偷偷去看萧无咎。
知镇南王如张守勤,此刻已然猜到王爷为何如此在意这位萧探花。
十九岁,这个年纪就暗示了答案。
奇怪?
萧探花长得既不像王爷那般威武,也不似尉迟王妃那般明艳,王爷为何会怀疑他是王妃生的小公子呢?
“阿鸢,你饿了没?”虞昭昭亲亲热热地对楚明鸢说,“我方才吃了盅糖蒸酥酪,这御膳房的御厨手艺渐长啊。”
才刚转身的张守勤听到那声“阿鸢”,身子剧烈地一颤,猛地回头,见虞昭昭将脸靠在楚明鸢肩头,顿时明白是自己误会了。
他喃喃道:“原来她也叫‘阿鸢’,真巧。”
楚明鸢也听到了这句话,回头朝张守勤望去。
脑海中莫名地又浮现记忆中那个叫“阿鸢”的少年,只是,对方的脸像是隔了层薄纱,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虞昭昭凑在楚明鸢耳边嘀咕道:“又是一个‘阿鸢’啊?”
她俩交换了一个唯有你知我知的眼神,全然没看到身后的萧无咎嘴角泛起一抹讥笑。
湖畔戏台上的那些戏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曲。
你方唱罢,我登场。
不过一炷香时间,小国舅袁瀚下湖勇救谢云岚的故事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宾客间传开了,连代袁涣代弟提亲的事也令宾客们哗然。
整件事的戏剧性瞬间压过了上午关于三公主去拦堵楚明鸢的那点逸闻。
太夫人自然也听说了谢云岚的事,整个人下午便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心头疑云重重。
她一直在忍耐着,压抑着,不敢直接问楚明鸢到底是怎么回事,生怕隔墙有耳。
直到酉初,一家人终于从宜春园回到了侯府,多是疲惫不堪。
太夫人压着满肚子的躁意,说:“鸢姐儿,你随我去一趟荣福堂,我有事要问你。”
“侯爷,你也一起来。”
太夫人生怕压不住楚明鸢,连带长子一起叫上了。
往荣福堂的一路,太夫人一言不发,直到她在堂屋的短榻上坐下,积压了一下午的情绪终于爆发。
“鸢姐儿,今天我明明是看到你与谢三小姐一起跟着宫女去更衣,怎么就回来了你一个?”
“你说实话,谢三小姐怎么会和小国舅一起落水了?”
太夫人的声音冷得似要掉出冰渣子。
楚明娇一言不发地盯着楚明鸢,眼神阴晴不定,心里也抱着同样的疑问。
“祖母真奇怪。”楚明鸢从从容容地与太夫人对视,无辜地反问,“我又不姓谢,管谢家小姐作甚?”
“我又不是她的丫鬟乳娘……”
“你别在我这里装傻!”太夫人重重拍案。
“你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吗?没完呢……”
太夫人继续逼问着,可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屋外一道高亢的女音打断:
“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