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我家。”他抽出石刀,将刀尖对准对方腰腹。
明明自己还这么小,面对一个成年男人,他竟然一点也不怕。
“鸮奴,不要无礼。”王芙及时出声制止。
“阿母。”他越过男人跑到阿母面前,仰头看她,“他没欺负你吧。”
从前就有男人在他们家门口游荡,他还看到那人将阿母推在地上,他忙跑过去大喊,又去撕咬,对方才跑了,从此以后他就十分警惕出现在家附近的人。
王芙听到他的关心,心头一软,摸摸他,摇头,“没有。”
等王芙安抚好孩子,文彧问她是否可以单独详谈,王芙点了点头,让儿子先去帐篷外玩一会儿。
鸮奴起先不愿意,他怕阿母被欺负,最后还是乖乖听了阿母的话。
文彧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几块饴糖递给他,“这是糖,甜的,给你吃。”
鸮奴根本不理会,哼了一声,径自走到帐篷外。这又让文彧高看了眼。
从这个帐篷的材料、屋里的摆设以及他们身上的衣物可以看出,这对母子的生活十分窘迫,但他们的言行举止半点不露怯,尤其是王芙,跟他想象中柔弱无助的亦或是自怨自艾的模样完全不同,她坚强得让人佩服。
来时他打听过,王芙已经失宠四五年了,草原向来弱肉强食,她一个女人,尤其还是汉女,带着孩子日子能好到哪儿去。
原本他以为说服她是件十分容易的事,真正见到人后才发现自己太傲慢了,不知不觉态度越发恭敬了。
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文彧起身,“请夫人多多考虑我的提议,我家主人绝对没有恶意,草原日子艰难,回到中原必然好过这里,您肯定也希望孩子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王芙垂下眼,没立马答应下来,只道:“多谢你家主人,我会考虑的。”
把人送走,鸮奴迫不及待问,“阿母,那个人来干什么?”
王芙坐到草垫上,跟儿子平视,“他们是从长安来的,想带我们离开王庭。”
刚刚文彧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时隔数年再次见到中原来人,王芙不是不激动。
她没有一天不想离开鲜卑,文彧的到来或许是场利用,但这是她唯一离开的机会。
被拓跋塔厌弃后,她不是没想过逃回中原,她甚至尝试过朝王庭边缘走去,可她孤身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草原上就是一头行走的肥羊,任何一个男人都能对她下手。
那天她差点被人再次掳走,情急之下只能报了名号,说自己是拓跋塔的女人,鸮奴是拓跋塔的儿子,这才逃过一劫。
从此她知道了仅凭自己是不可能离开王庭的。
说来也是讽刺,她最痛恨的人,此时竟是她唯一的保护伞。
在王庭,大家都知道她曾是拓跋塔的女人有所顾忌,离开王庭范围才是真正任人宰割。
“阿母想回去吗?”
儿子的声音将王芙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鸮奴想去中原吗?”她问。
鸮奴沉默片刻,道:“阿母想回中原。”
别看他人小,感知力却十分敏锐。
阿母说过她的家乡在中原,还说过中原许多美好的事,他知道阿母肯定想回去。
“不考虑阿母,你自己呢?”
鸮奴抿了抿唇。
他生于斯长于斯,虽然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但他对那个名叫中原国度更加陌生。
“去中原会让我们的日子变得更好吗?还会被人欺负吗?”他问。
“我们能吃饱饭,但会遇到更复杂的事,或许同样会被人欺负,你身上既有汉人血脉又有鲜卑血脉,不管去到哪里都会遭受异样的眼神……”王芙认真给他解释,并不因为他还小就敷衍他。
但后面的鸮奴都不在乎了,他只在乎那一句——吃饱饭。
“只要能吃饱饭,我什么都不怕,阿母,我们跟他们走。”
“你决定好了?”
“嗯。”鸮奴用力点头。
“好。”王芙摸摸他的脸。
母子俩最终决定跟文彧走。
他们本就没有多少值钱的家当,很快收拾好,在商队的掩护下飞快离开,等有人发现他们不见了人上报给拓跋塔时,他们已经踏上梁国的土地了。
拓跋塔会多恼怒,王芙并不在意,他越恼怒她反而更快意。
她终于离开那个巨大的牢笼了。
一行人抵达长安,看着鳞次栉比的屋舍,人来人往的街道,空气中弥散着各种香甜的气息,鸮奴简直大开眼界。
原来这就是中原,这就是长安。难怪阿母一直念念不忘。
母子俩被安排住进楚王府,文彧进宫禀告。
姜淮登基后楚王府便空闲下来,这原是昭文太子东宫,他打算以后留给孩子们住。
文彧见到姜淮,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条理清晰地呈禀上来,着重讲了这对母子的情况。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确实对王芙生出敬佩之情。
回来路上,王芙十分有分寸感,从不接受他们过多的馈赠,哪怕他们说这是主人的吩咐要好生照料,她却有自己的底线。
姜淮听罢,没说什么,只吩咐好生照料。
王芙在楚王府安顿下来,等待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歇了一夜,第二天,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两个雪玉可爱的孩子来到王府。
不看他们华贵的衣物,只看这份气度便知身份贵重。
这应该就是接他们回长安的幕后之人了。
王芙心下有了数,带着孩子主动上前见礼。
正欲跪拜,张依娘却抢先一步扶住她胳膊。
王芙惊讶地抬起眼。
这位夫人外表柔美,一副贵人打扮,手里的力道却大得出奇,自己常年干活儿力气也不算小了,被她把住胳膊后竟然动弹不得,身体僵在了半空。
张依娘一笑,“我们不讲究这些虚礼。”
王芙只好起身,静待吩咐。
原本她是有些忐忑的,不知自己会把孩子卷入怎样的漩涡,见到两人,心情竟然平静不少。
姜淮不急着安排他们,反而盯着拓跋骁看了会儿,眼里闪过几分新奇。
前世来长安时他已经是漠北王了,理所应当地要自己女儿嫁给他,那时自己没有反抗资本,今生,哼!
“你叫什么名字?”姜淮故意问。
鸮奴隐约感觉到这男人话里有的逗弄之意,抿着嘴不肯回答。
王芙低下头看他,“阿母教你的礼仪,尊者问你话要怎么答?”
于是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鸮奴。”
“鸮奴,不错。”姜淮念了句,又问王芙,“这是小名吧,有给他取大名吗?”
王芙摇头。
“我给他取个大名,拓跋骁如何?骁勇善战,将来当个大将军。”他问王芙。
姜淮承认自己有私心,既然来到长安,王芙未必还愿意与拓跋塔扯上关系,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属于拓跋骁。
鲜卑王族拓跋氏。
王芙犹豫了瞬,最终答应下来。
不管怎样,他身上带着拓跋塔的血脉,这一点无从更改。
她并不觉得这个孩子是自己的耻辱,既如此,一个名字而已,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我给你取了名字,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叔叔。”姜淮笑着问拓跋骁。
拓跋骁觉得这人真奇怪,很不想如他的愿,可阿母还在面前,只能面无表情地喊了句,“叔叔。”
姜淮看他这样,忍不住笑了。
逗小孩子就是好玩儿,尤其想到他长大后的性格,现在不逗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接下来他又给王芙介绍自己的一双儿女。
“虎奴,长生奴,来见过姨姨和鸮奴哥哥。”
两个孩子便奶声奶气地叫了人。
他们养得好,白白嫩嫩,跟个年娃娃一样,可爱得不行,王芙心一软。
又想到儿子在这个年龄的模样,黑黑瘦瘦,生出许多愧疚。
“来,虎奴,长生奴,你们先带鸮奴哥哥出去玩儿一会儿,尽尽你们的地主之谊好不好。”
“好~”两个崽崽齐声答道。
三个孩子来到后院,虎奴和长生奴都很兴奋,他们鲜少有同龄玩伴,今天有哥哥陪他们玩儿。
“我们去花园玩儿捉迷藏吧。”虎奴提议说。
“好啊好啊。”长生奴开心地拍手。
拓跋骁:“……”
他并不想玩儿这么幼稚的游戏,但他怕不答应的话万一两个小祖宗哭起来闹到大人们那边让阿母为难,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