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魏凌生拜师不留山，全因走投无路暂求庇护，可而今师父身故、师伯离去，已无人能为他遮身，他自该再谋前程，何故带着他们两个走不远的拖累？
宋回涯没有怨怼，只怕阿勉不能平安。魏凌生多少是喜欢这位小师弟的，带着听话的孩子，总不至于太难。
宋回涯另一手抓向阿勉，声音细弱，无力地垂下头，眼前流淌着不知是泪是汗，浸湿了她的嘴唇，厉声道：“你跟着你师兄一块儿去，记着听他的话，不要任性。”
阿勉不明所以，见她左手疼得打颤，不敢反抗，努力钻进她怀里，抱着她说：“师姐你怎么了？我要照顾你啊。你病了！”
魏凌生注视着她的眼睛，那一瞬大抵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许久没有说话。
宋回涯不知道他是何种心情，也无暇顾及，半靠在阿勉身上，嘶哑着重复地道：“带阿勉一起走吧。”
魏凌生抚上她牵着阿勉的手，又缓缓向上，轻轻落在她断裂的骨骼处。
刚接好的伤口滚烫地发热，而魏凌生的掌心有股骇人的寒意。在那沉默的片许里，宋回涯能感觉到他的伤心。
她阖上眼睛，松开手躺了下去。
魏凌生起身，再次离开，去远处打了些水。
夜里，阿勉睡在宋回涯身侧。魏凌生坐在火堆旁守夜。
宋回涯的身体好转了些，靠在山壁上睁着眼，与魏凌生隔着火光久久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毫无温度的银色月光照在二人身上，夜风叫人一阵阵地发凉。
夜未过半，宋回涯支撑着坐起来，拿起身侧的剑，放在膝上。用右手抽出剑身，左手托着，在火光下看。
对着剑身上的刻字一时出了神。
魏凌生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一板一眼地道：“我不会走的，师姐。”
声音很轻，但宋回涯知道这是句沉重的许诺。
宋回涯抬头，对着他笑：“是师姐误会你了，对不起。”
宋回涯感觉自己正站在人生的河流里，水流猛烈的冲刷，叫她难以直立，而她不得不上岸了。
她不期然想起当日看见的站在水中的魏凌生，此刻剑身上闪耀的寒芒，一如那日半虚半实的湖面波光，只是而今同时映在了二人的脸上。
“师弟。”宋回涯伸向他的手，用力握紧，“师姐会护着你的。”
宋回涯相信，那一刻的魏凌生，没有想什么野心、前程，说的全是真心实意的话。
哪怕下一刻刀锋来临，他也会抵肩与宋回涯站在一块儿。
只可惜世间芳草常青，人心却不能如一。
到后来这条路越走越远，无论谁人的命都轻似尘土，即便后悔，也再不能回头。
第131章 if线（全书完）
这是一条阿勉生还的if线
·
北胡一役后，宋回涯翻遍全城的尸首，没有找到阿勉。
她在雪山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始终未见人影，倒是听到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说有人曾看见阿勉从此经过。
消息寻不到来由，不知是谁人好意宽慰，还是确有其事，宋回涯无从分辨。她心里挂念，只想着阿勉如若生还，定然要回不留山，担心与他错过，又强打起精神转道往山门赶去，不料仍是落空。
数月间，宋回涯辗转多地，听到疑似阿勉的行踪，便去探个究竟，不知如今是第几次无功而返。
这次回不留山的路上连着几日下雨，路上泥泞难行，晨曦中常笼着迷茫的雾气。
飘零的雨丝犹如一把生锈发钝的刮骨刀，消磨得人身心俱疲。
宋回涯思绪涣散，在街上走得缓慢，忽而抬眼，就见倾斜的细雨中，一小童抱着条黄狗坐在客栈的石阶前。
雨水带着泥点打湿他的裤腿，潮湿带来的冷意叫他睡梦中收拢双臂，蜷缩成一团。
老狗察觉到她的靠近，睁开眼吠叫两声，将小童喊醒。
小童睡眼惺忪，安抚地拍了拍它后背，侧了个脸继续昏睡。
狗叫声没唤醒小童，倒是惊动了客栈内的人。妇人暴怒的声音清晰传出：“你这臭小子，还不滚进来？今日要是生了病，有的你苦头吃！”
“我不！”小童骤然清醒，带着稚气，用更大的声音，妄图从气势上压过屋内的母亲，“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进去！你狠得下心，那就冻死我好了！”
宋回涯失笑出声。心安之际又不由刺痛。黯然地想，好在不是阿勉当初那样的孩子。
小童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站着个人，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随后落在她手边提着的剑上，兴致勃勃地问：“你是位大侠吗？”
宋回涯温和笑问：“什么叫大侠？”
小童说：“武功好的？名气大的？”
宋回涯摇头：“光凭武功好坏，可做不了大侠。”
宋回涯踱步过去，收起伞，坐到他身侧。
石阶叫来往宾客脚底的水渍踩湿了大片，没多少干净地方，小童主动往边上挪了挪，更她腾出地方。
趴在他膝盖上的老黄狗恹恹掀开眼，瞥了宋回涯一眼，懒懒地窝在小童怀里不动。
小童贴着她的胳膊，歪过脑袋问：“那你知道不留山吗？”
宋回涯说：“你还知道不留山啊？”
“我自然知道。”小童挺直胸膛，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给她指了个方向，“不留山离这里可近了！左右不过几十里路。高的、远的那座就是。”
宋回涯也不反驳，双目随之远眺山峰，一脸受教地附和道：“原来如此，小郎君的眼力可真好。”
“那是自然！”小童胡扯了半天，急躁地挪动着底下屁股，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我能瞧瞧你的剑吗？”
宋回涯反将剑拿远了些，佯装严肃道：“你一个孩子，岂能叫你轻易看到我的剑？那样也太没面子了。”
小童受她轻视，冷哼一声，嘴硬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总归也不会厉害到哪里去！”
宋回涯只笑着看他。
小童别过头，闷闷的不出声，过了会儿实在憋不住，复又缠着她问：“那女侠，你学武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听来简单，该是每个江湖人摸到兵器前本该知道的事，却一下将宋回涯问得有些失了神。
她握紧了剑，怅若所失，面上不露分毫，说：“不为什么，见到想见的人，淋淋雨，逗逗狗，聊聊天，已是称意。”
小童皱眉，满是不赞同地说：“你这人好没志气啊！”
他拍着胸脯道：“我小小年纪都知道该志存高远，你连剑都有了，怎么老气横秋的？”
“哈哈，是吗。”宋回涯朝后一仰，手肘支着后方的阶梯，双脚伸长出去，任由雨水打湿，惬意地说，“我这人闲散贪安，无甚出息。小郎君往后可得记得今日这份志气啊。”
小童将脸贴在老黄狗的背上，嘟囔了几句，望着雨中迷蒙的街道，不久困意再次袭来。
等他闭上眼，宋回涯撑开伞，起身离开。
隔一日，宋回涯临近了不留山脚的村镇，雨终于停了。不过衣服还是湿的，空气中水汽充盈，带着令人不适的粘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