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察着宋回涯的脸色,见对方停下步来,一脸浓重的戾气,直勾勾地盯着他,表达着自己的怒意。可看似疏狂暴烈的性情,却收敛在薄冰似的平静之下,长久未有动作。
老儒生终于确信了她不过是色厉内荏,春风得意地乐道:“怎么?我不过是把快散架了的老骨头,你打我一拳,我就倒了,无力还手,你还任由我说,莫非是怕了我?”
他难得能在宋回涯这里占得上风,指了指她,手舞足蹈地兴奋道:“气得想打老夫,又不忍心下手?你师父说你最是心软,世人都当她是看走了眼,一时糊涂,原来你还真是个扯着虎皮装大王的小猴儿。在不留山上扮得那么刻薄做什么?谁还不识你真面目?到外头唬人去!”
“有病。”宋回涯皱紧眉头,拍了拍肩膀,宛如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快步走远,唯恐避之不及,嘴里骂道,“你们这帮混江湖的多数都有病。能与师伯厮混到一块儿去的,病入膏肓了。”
老儒生未得寸进尺,停在原地对着她大笑。
宋回涯想着左右已经下山,顺道去街上买了些杂物。
上山途中,发现魏凌生果然回来了。
他脱了鞋袜,光着脚站在溪水里。衣衫穿得轻薄,袖口与裤腿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低头对着水面出神。
这是宋回涯以前常做的事。
人站在水流的冲袭中,身躯好似要向后倒去,心慢慢沉淀下来,最后凝成一块石,就那么无知无觉地落在河里。
宛如一场缠绵难醒的梦,潮水涨落,如风雨连天,却有种能自欺欺人的寂静。
粼粼的波光映在魏凌生的脸上,他察觉到视线,转过头,与宋回涯远远对视。
浓淡不一的树荫从宋回涯的脸上扫过,她不紧不慢地走着,脸庞被阴影遮得模糊,半隐半实的交错。
二人中间仿佛隔着日月朝夕的距离,彼此看不真切,谁也没有说话。
直至相叠的林木将视线彻底阻断,宋回涯才收回视线。
倾泻的天光夹在阴影的缝隙中,连成一条明灿的小路。宋回涯沿着阶梯,就要走到开阔的平地,看见前方阿勉抱着个木盆,正费劲地往上爬。
宋回涯喊了他一声,阿勉停下来等待,欢欣地喊:“师姐!”
宋回涯从他手里接过木盆,因衣服拧得不够干,单手险些端不稳,还以为是魏凌生不知悔改,仍支使着阿勉做事,不由怒火中烧,就要将它丢地上多踩两脚。翻脸前仔细一看,发现有些眼熟。
……怪不得宋誓成说自己衣服不见了,原是这小子搞的鬼。
阿勉以为她目不转睛地看,是在察验自己的辛劳成果,伸出发红的手掌,展示给她看,笑说:“我都洗干净了!”
宋回涯表情复杂地看向阿勉。
阿勉咧着口白牙,眼神期盼地望着她。
宋回涯心头噎得发慌,又不知该说他什么。将木盆重新塞回阿勉怀里,疲惫地说:“快去还给你师伯。”
阿勉与她推攘:“师姐你去!”
宋回涯放下木盆,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阿勉,帮他拧干衣服上的水渍。
偏就这么巧,正忙活着,宋誓成的声音在高处响起:“还说不是你。”
宋回涯抬起头,对上宋誓成满带幽怨的脸,澄清说:“是阿勉洗的!”
阿勉要将功劳让给师姐,忙推脱道:“不,是师姐洗的!我亲眼看着她洗的!”
宋回涯:“……”
她提起阿勉的后衣领,阴恻恻地说:“谁教的你?还会说谎了。”
阿勉缩起脖子,高举着手中的东西。
是一沓纸,还有些零嘴。
“你哪来的银子买东西?”宋誓成问,“我的钱呢?”
宋回涯觉得自己今日诸事不宜,定是出门前不慎踩了谁的坟头,遭报应了,认命地从怀里摸出钱袋,拍在宋誓成的手心。
宋誓成见状,大声重复:“还说不是你!”
“是阿勉给我的!”宋回涯顽强控诉,“他也没告诉我这是赃款啊!”
阿勉着急说:“不脏啊!我拿来就是这样的!”
宋誓成哭笑不得,一手夺过木盆,另一手拎起阿勉,嘴里则数落着宋回涯:“同你在一起久了,连阿勉都学坏了。”
宋回涯慢悠悠地跟上,嘴硬道:“与我有何关系?分明是你那好徒弟教的。”
二人吵了几句,走进饭堂,就顾不上争辩了。
这一日好不容易过去。
上完早课,宋回涯拎着木剑便要出门。
昨夜听了满脑子教诲的阿勉显然没记住紧要的一条,捧着本书,颠颠地跑过来拦她:“师姐,你今日陪我念书吗?”
宋回涯翻了两页,将书递还给他,又随意拿了两本一并塞过去,说:“师姐有事要忙,你自己看吧,多读几遍,多念几本,自然就会了,这叫融会贯通。实在不懂的,等师姐回来再教你。”
阿勉本也只是随便问问,不指望她能留下,依言点了点头,坐回位上。
魏凌生坐在一旁看,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烦,又听她一嘴胡说八道的说辞,大概有些替阿勉觉得不值,于是叫了一句:“阿勉。”
阿勉随之望了过去。
魏凌生对着他说,眼睛却是看着宋回涯的:“我来教你。”
宋回涯没当回事,偏头朝他看去时,眼睛被他身后半悬的红日晃了一下,没看清他的表情。兀自出了门,在山上找个僻静的地方练剑。
中午时分,宋回涯去溪边洗脸,发现魏凌生不巧又在。多少有些不习惯,有种被人扰了清净的不爽快。
第130章 番外六 不留山旧事
二人隔得很远。
宋回涯在上游坐着发呆, 魏凌生在下面打水。
这人力气不大,野心倒是不少,打了满满当当的两桶水, 艰难朝岸上搬。
看他实在费劲,宋回涯拍拍裤腿上溅着的水珠,主动上前与他搭话, 扬起张笑脸道:“师弟有伤在身, 不宜劳累, 这种苦差事,还是交给师姐吧。”
她伸手去接,不料碰了个冷脸。魏凌生固执地拎着水桶,未接受她的好意, 只不冷不淡地地回了句:“你不是很忙吗?”
宋回涯垂眸看着他的手, 只几个指节上覆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 肤色白净,不带一丝疤痕。此时绷紧肌肉, 条条青筋从手背下透出,隐约能看见血液在下方强劲地涌动。
单只一双手,便能看出他养尊处优的过去。
宋回涯抬起脸, 唇角在笑, 眼神幽暗了些,说:“这会儿不忙了, 山上哪有那么多事情做?不过是游手好闲。”
魏凌生自小生在权贵家, 见多了卑躬屈膝的人, 还没习惯落魄后的身份,说话时有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气傲,不留情面地点破:“你宁愿游手好闲, 也不愿意陪阿勉多说两句话。他如此仰慕你,你只将他视作麻烦。”
宋回涯听出他对阿勉的亲近,眼皮不自觉眨了下,胸中涌起股莫名的心思,顺着他的口风,低首下气地道:“我这人,不怎么喜欢念书。对着那些之乎者也,头疼得厉害,师弟还是饶了我吧。”
魏凌生听她如此语气,对她印象更差,脸色都难看了几分。想质问宋回涯这样的人,为何能成为不留山的弟子。对着她看了片许,尖锐的目光才缓和下去,松开了手,任由宋回涯接过他手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