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柔声。
郎灵寂一边抚慰着王姮姬,侍卫冲近前三下两下将文砚之缉拿。
文砚之只是一介瘦弱书生,任凭巧舌如簧也敌不过暴力,被反剪了手臂按在草地上,嘴里沾满了草和泥。
“放开我……放开我……!”文砚之艰难开口,因剧痛而额头冒汗,大抵没受过如此屈辱,泪水自眼眶夺出,
“你们凭什么抓我?有辱斯文!”
他一个枯守穷斋的书生无法体会当朝中书监的权势,黑压压的五指山压下来,碾死他如碾死蚂蚁一样简单。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天大的道理都会被碎为齑粉。
未经世事的他以为读几本圣贤书就能改天换地,官场的黑暗手腕教他做人。
文砚之被迫屈辱跪在地上,眼含血丝。原来那贵族小姐不是孤身,她的夫君也在,蛇鼠一窝,比她权势更盛。
瞧着她挺年轻的,原来已经是小妇人了。
郎灵寂淡淡问:“你叫什么名字,祖籍何处,为何口出狂言?”
文砚之虽已被制住,犹傲骨嶙峋,拒绝回答:“你们动用私刑,小生要……”
话未说话,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侍从都是当兵的出身,手掌粗粝,力道没轻没重,一巴掌能扇死人。
文砚之嗡嗡的,顿时意识模糊。
梦中的高傲被现实的剧痛打醒了,他神色黯淡下来,愣愣的有些懵。
他的脸从没这般痛过。
不是精神的耻辱,而是实打实的皮..肉羞辱。
中书监问话,敢不回答。
郎灵寂好整以暇,再度:“名字?”
文砚之声如蚊细:“文砚之,建康人。”
王姮姬在旁几不可察地哼了声,这书生不见棺材不落泪,原来也会低头。空有一副伶俐口舌如何改变世道,她虽是文砚之口中“肮脏”的世家,却可以操控他的命。
郎灵寂就是她的靠山。
她不禁挽紧了郎灵寂的臂弯。
昨晚还要跟他和离,现在把郎灵寂当不折不扣的工具使,无缝衔接。
郎灵寂感到王姮姬的小动作,牵住她,居高临下睥睨跪伏的文砚之:
“为何诋毁朝廷?”
文砚之切齿,腹中有说不尽的圣贤道理,满腔心酸血泪,反驳道:“小生没有诋毁朝廷,小生……
郎灵寂道:“说你有就有。”
侍从再度一记耳光下去,“啪”。
文砚之被扇得东倒西歪,顿时熄了顶撞的心思。
默然片刻,傲骨似被根根折断。
仅仅两巴掌而已。
王姮姬在旁漠然,本以为郎灵寂是个斯文文臣,料理起人来这般狠辣利索。也是,他若无几分手段,如何坐稳百官品秩之巅乃至于王家家主的位子,他一开始只是个末流藩王。
因为她是王家的女儿,面对自己的种种忤逆,他无法用那些手段收拾她。
王姮姬隐隐忧虑,掌心潮了潮,自己当真跳进火坑了。
这叫她如何与郎灵寂和离。
当下文砚之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道,巧辩的口舌也萎顿了。
郎灵寂道:“在王家的土地上污蔑主人,王家无法再留你。若你好好招供同党,可免除一死,懂吗?”
文砚之嘴角汩汩流淌鲜血,无丝毫招架之力。他固然一腔赤诚与孤勇,可面对的是当朝一把手,王家家主。
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他既敢愚蠢地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反对九品的话,该承受后果。
王家不是佛寺,不会慈悲为怀。
对于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王家都要想方设法根除,何况是公然反对者。
他真以为正直的思想能感化所有人吗?
文砚之被拖下去,留下一道泥痕。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风萧萧兮寒,冷透衣裳,模糊了周遭的事物。
王姮姬莫名其妙唏嘘,忽然间心脏很疼,好像从前认识过这个书生一样。
但她叫郎灵寂过来撑腰的,不能反过来怜悯一个王家的敌人,摇摇脑袋,甩清杂念,对郎灵寂道:
“多谢你。”
郎灵寂脉脉有情,“你我之间何言谢字。”
帮她就是帮他自己。
他是王家家主,首先为王家负责。
草场竟有文砚之这种毒瘤,多亏了她及早发现。
王姮姬抿抿唇,也明白他们历经多年风雨依旧维系婚姻,不是因为他们本身情比金坚,而是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目标,站在同一战线上。
他翻了船,她也跑不了。
她得尽力支持他,他也周全着她。
这一刻,王姮姬真正醒悟了大家族联姻的含义——
联的是命运。
命运千丝万缕缠绕,根本扯不清。
二人在夜幕下并肩回到营帐中。
黑暗的夜色中下着细如牛毛的雨夹雪,二人都没带伞,郎灵寂摘下自己的外袍罩在王姮姬头上,共同躲雨。
跟在身后的既白本欲去拿伞,见小姐和姑爷如此恩爱,酸溜溜的,自惭形秽,像影子一样默默咽下辛酸。
小姐终究不是他能觊觎的。
此生能远远望着小姐已是极大奢望。
王姮姬蜷缩在郎灵寂的外袍下快步走着,外袍是白纱所制,被雨一淋隐隐透明,二人偕首躲在下面分外旖旎。
她加快了脚步,被寒风吹得浑身发抖,郎灵寂微热的手始终握着她,坚定而有力,使她在黑暗泥泞中不会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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