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之后郑冬阳再也无缘科考,郑家父母悲痛欲绝,奈何是巡抚的命令,他们再愤闷又能怎样?旁人只能可惜可叹神童就此陨落成庸庸农人,只能在自家薄田上从天亮忙到天黑。
岑老头知道郑冬阳并不是个甘于平凡的人,他即使不能参加科考入仕,也不放弃继续自学自纠,之后四十多年来多次给乡镇衙门献言献策,针对田赋、人丁、农时耕种都有提出自己的见解。
这么多年地方父母官都变了十几任,有的觉得郑冬阳提的意见确有用处,根据他的建议变更了一些治理措施,也有当任的官员接到他递上来的策论勃然大怒,认为他藐视官府信口胡说,将他打了板子丢出衙门。
这么一个博学多识,为人正派的人,才是岑老头心中有资格成为潇昭蒙师的先生。
听岑老头讲述了郑冬阳的生平,潇箬也赞同请这位先生来教潇昭开阔眼界,学文习字。
“要是请这位先生,我们要准备多少束脩合适?”潇箬有点犯愁,她对这个没有概念,少了怕人家觉得怠慢不肯收潇昭,多么又说不上多少才叫多。
岑老头推开潇箬一直为他揉腰的手,喝了口微凉的茶水,思考了会说:“我也没请过开蒙师父,不然我们明天先带上点腊肉碎银,先去拜访一下再说。”他一生无儿无女,根本没机会请开蒙师,也就说不上来该给多少束脩。
“爷爷,昭昭要去念私塾了吗?”潇袅眨巴着大眼睛,歪头问道。她有点忧愁,如果弟弟去上学了,她就一个人在慈济堂里,没有人可以陪她玩了。
潇箬搂着怀里软软暖暖的妹妹,让她把小脑袋仰起来靠在自己胸口,低头和她面对面贴着问她:“袅袅是不是也想和昭昭一起念书?”
她知道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人会让家里的女孩子去念书,这些女孩子的时间被用来要求练习女红,学习三从四德恭顺温良。她们是笼中的鸟窗里的花,她们的名字不是文字,只是别人口中的音节,他们这么唤她们,她们就循声而去。
潇箬不希望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家伙也成为这样的花鸟,她应该和双胞胎弟弟一样,自由的,肆意的,长成她自己希望的模样。
潇袅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她其实不爱上学,以前爹爹教他们认字的时候她就老犯困,那些字跟黑方块一样在她眼前转来转去,她一会儿就晕晕乎乎啦。可是她又不想和昭昭分开,她从出生开始还没有和昭昭分开过呢。
吭哧吭哧地抠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犹豫了很久她才回答长姐的问题:“袅袅也不想离开爷爷……袅袅也不想离开昭昭……”
潇箬看潇袅不自觉撅起嘴巴的娇憨模样,忍不住失笑。
这小丫头贪心着呢,又不想去上学,又不想独自一个人在慈济堂里没人一起玩。
她也不强求潇袅,不爱学就不用去上学,左右这丫头也不能考科举,自己平时也可以教她识字算术,能学会基本的听说读写就可以了,有她这个长姐在,小丫头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捏捏潇袅的小鼻头,潇箬说:“那袅袅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看看昭昭的未来老师吧,帮昭昭掌掌眼,看未来老师凶不凶。”
哎呀,还有可能是凶凶的老师呀!潇袅被这个可能性吓了一跳,那她可要紧跟着昭昭,万一那个老师很凶要打弟弟板子,她还可以帮弟弟!想到这里她用力点点头,表示明日她一定一起去。
全家达成共识,决定第二天一起去拜访郑冬阳。
提了三条腊肉三条鲜活的小鲤鱼算是见面礼,三条小鲤鱼还是潇箬一大早亲自去挑的。
郑冬阳家在上溪镇外的小山坡下,三间落戗屋无依无靠,孤零零地立在地面上,像它们的主人一样。
郑家只剩下郑冬阳一个人,他爹娘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原来的亲眷也在他被巡抚下令不得科考后全部断绝了往来,他前途渺茫家产微薄,自也没有人愿意嫁给他,就这么伶仃一人过活至今。
潇箬一行人登门拜访时郑家的门户大开,斑驳的薄木板就这么敞着,家中不见人影。
第三十六章 开蒙礼
几人站在门口,潇箬曲起食指叩了三声院门。
咚咚咚,无人应答。
她扬声询问:“请问,有人在家吗?”
这次有了回应,从屋后传来含含糊糊的声音:“谁……谁啊……”
“我们找郑冬阳郑前辈,请问他在家吗?”
“找……找我做什么?”随着这声回答,有个略显踉跄的身影从屋后走出来。
走到几人面前,一股淡淡的酒味从他身上传来。
郑冬阳年过半百有余,却不见半分佝偻老者的体态,反而四肢修长,双目矍铄,他头发黑白相间扎在脑后,身上穿着灰白逢掖,宽大的袖口沾着草屑,整个人显得放浪不羁。
他扶着院门晃了晃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
“我就是郑冬阳,你们何事登门?”这么一晃悠,驱散了酒气。他方才躺在香樟树下,看天上云卷云舒,心中畅然就小酌几杯黄酒,喝的不多,清醒也快。
他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也不在意。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一个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管他世间纷扰。
潇箬带着潇袅潇昭向郑冬阳行了一礼,后退一步到岑老头身后。岑老头是长辈,这事由他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