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眼神闪躲:“阿鸢,你也累了,喝点热汤先睡吧。”
“我有话对叔叔说。”
“今夜太晚……”
“今夜就要说。”
语气里的坚决,与她此前的温和大相径庭。
“好,那去书房吧!”
楚鸢摇头:“不,去叔叔的寝房!”
什么?
小一和一众低着头的下人都不可置信的竖起了耳朵。
“阿鸢……”
“事关陆家存亡,叔叔权衡吧。”
这么重要的事,不应该……在书房谈吗?
“阿鸢,你是女子,若是有损你的名节……”
“叔叔,你是君子,便是在寝房,你也是胸怀坦荡之人,又何惧这些所谓流言蜚语。”
楚鸢越过陆瑾朝着他的寝房而去,边走边对小一道:“小一,备热水,备热汤,备酒,送到寝房!”
小一头一次举棋不定,他目光询问的看向陆瑾。
陆瑾无奈的点点头。
“今夜之事,事关三娘子清誉,谁若多嘴一个字,立刻发卖,永不准入京。”
陆瑾难得如此急言令色,一众下人都噤若寒蝉。
他也转身朝着寝房而去。
……
陆瑾沉默的站在寝房外。
里面的楚鸢正在沐浴,此刻泡进热水中,她仿佛才慢慢活过来一般,可也正是如此,酒意汹涌而来。
“叔叔,我想喝羊汤!”
陆瑾神情一滞,袖中的手不知所措。
“叔叔不想听听,我与太子说了什么吗?”
陆瑾迟疑了一刻,然后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桌上有小火炉正热着羊汤,隔着屏风,是正在沐浴的楚鸢。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阿鸢,大夏的礼仪,男女共处一室,不妥。”
“从中午到现在,我滴水未进,而叔叔想的,却是男女大防,不知是别人的唾沫把我淹死,还是我先饿死。”
楚鸢今夜说话完全没了顾忌,与平日温和乖顺的女娘有天壤之别。
陆瑾知道她心中有气。
他盛了热汤,再三犹豫后,还是端着绕到了屏风之后。
楚鸢躺在热水之中,汹涌的酒意越发肆掠,长发散在木桶外像缎面一般垂了下来。
皮肤吹弹可破,粉若桃花。
陆瑾不敢抬头,否则,他该看到此刻楚鸢的眼神有多强的侵略性。
她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他,带着浓烈的占有,也带着极强的挑衅。
“叔叔,喂我!”
陆瑾顿在原地。
“我饿了!”
那声音,明明撒着娇,却让人觉得委屈至极,陆瑾只觉浑身被重击,他仿佛失了智,慢慢上前两步来到桶边,盯着手中的羊汤,轻轻舀了一勺,慢慢喂到楚鸢唇边。
目不斜视。
楚鸢乖乖喝了,抬眸看着仿佛被破了色戒的和尚一般的他,唇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陆瑾又机械一般的舀了一勺,仍旧送到楚鸢唇边,目光却一丝也未落到她身上。
直到一整碗喝光,陆瑾才逃也似的绕出了屏风,回到了桌边。
楚鸢彻底活了过来,酒意也在此刻达到巅峰。
然后,她开口:
“叔叔,为何要将我送给太子?”
她边玩着水,边轻轻巧巧的问出了口。
陆瑾如遭雷击,整个人震得顿在原地。
楚鸢却不打算放过他:“今夜种种,仿佛是安排好了一般,巡防卫,长乐侯,萧国公,太子。”
“这些人,都不是礼部侍郎可以调动的。”
“可是今晚,他们却都巧合的出现在了一起,每一股力量,都出现得恰如其分,一点也不会被起疑。”
“可是,就是这份巧合,太过于离奇。”
“巡防卫当值的,恰好是受过陆府恩惠的董军头。”
“长乐侯府,偏偏今日所有死士都在府上,要知道,豢养一个死士的代价是很大的,如此规模的死士,全部豢养在府上,很容易引起注视。”
“萧国公这样位极人臣的人,竟然愿意为我传话。”
“太子妃,几年都没有回过国公府,今夜却回来了。”
“叔叔,好巧啊!”
“今夜,哪怕没有崔娘子,也会有别的人,或是别的事吧?”
“叔叔宦海沉浮十年,堪堪二十七岁,就坐到了礼部侍郎的高位,区区一个崔娘子,怎么会让你乱了分寸,又怎么会恰恰好就等到我回来才将一切堆叠在一起,到了一个我不得不出手的地步。”
“陆瑾啊,你知道我亲眼目睹了徐婵月当街打死人的愤怒,便也知道了这就是我的软肋,我见不得娘子受苦,我见不得百姓蒙冤,可是,我却也足够冷血……闲奕一棋不过一月,你就完全明白了我。”
陆瑾背对着楚鸢,指尖的颤抖变成了彻骨的寒,神色也渐渐不再淡然。
“阿鸢,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已至此,事已至此,隐瞒,无非只是多几分嫌隙。
陆瑾坦白了。
楚鸢似乎是泡够了,她缓缓从水中起身,顺手拿过架子上陆瑾的素袍。
那是陆瑾平日沐浴后穿的。
旁边就有侍女准备的女袍。
她穿上了陆瑾的素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绕到了陆瑾面前。
淡淡的檀香味袭来。
陆瑾看到她身上的衣服,眼神不自觉一滞。
楚鸢将过长的袖口慢慢挽到小臂,露出藕粉的肌肤。
“我曾经是安南国的公主,安南有十一城,土地是大夏的三分之一,虽不及大夏地域辽阔,但已算是大国,长安权贵就这么多,这点消息,怎么能不知道。”
楚鸢挑衅的看着陆瑾,看着他红得像火一样的耳垂,慌乱躲闪的眸子,越发放肆与得意:“叔叔,自我进京,一切仿佛都安排好了,先是宝宝刁难于我,后是许小娘刁难,然后遇到长乐侯,被刺杀,又是今夜……”
“我进入陆府不过五日,祖母与叔叔就容许我拿走许小娘的中馈之权,又让我随意在府中安排人员,之后,陆嬷嬷又陆续把陆府的庄子店铺拿过来,让我一一掌管。”
“叔叔……你告诉我,这些,也是算计中的一部分吗?”
这是她,最在意的。
陆瑾坚定的摇头。
“阿鸢,阿娘是真的心疼你,也知道,你可以撑起陆家,阿娘心胸开阔,她对你,没有一丝算计。”
“是我!”
“是我……”
这样啊……那,还不至于那么心痛。
楚鸢:“为何?”
陆瑾沉默了。
他一言不语,不为自己辩驳一句。
什么样的难言之隐,让他宁可让楚鸢如此责骂,也不说出口。
“叔叔,亲手把我送给太子,你心痛吗?”
楚鸢直直的看着他。
陆瑾低眸,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也不敢迎接她的责问。
他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平静。
楚鸢继续向前,他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叔叔,太子宴请了我,刚刚坐下,就敬了我三杯千夜醉,被温过的千夜醉,酒力凶猛,后劲无穷。”
“不知,那酒是为太子准备的,还是为我准备的。”
“毕竟,在今日之前,我如此丑陋,入不得太子的法眼。”
“叔叔……”
楚鸢再向前一步,陆瑾便再后退一步。
“太子今夜为我执伞,堂堂太子,为我执伞!”
她觉得很可笑。
“太子为我斟酒。”
“太子给我敬酒!”
“叔叔……太子说,不愿意我嫁给三皇子做颂王妃。”
“酒过三巡,我站在窗前醒酒,而太子,就站在我身后,像你我现在一样,不到半步。”
楚鸢再往前一步,陆瑾后退一步碰到了桌子。
退无可退。
而楚鸢,正正好,与他之间就是那半步距离。
他高了她半个头,因楚鸢这句话,下意识紧张的抬眸看向了她。
楚鸢的眸子亮亮的,沐浴后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吹弹可破的淡粉色,望着他的眼神,全是欲望。
沐浴后的淡香,混合着别样的情愫,一颗种子似乎在生根发芽。
“太子,便是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叔叔,你说,他想要干嘛?”
陆瑾喉间一紧,心莫名难受起来,他紧紧锁眉。
“所以叔叔,是心甘情愿将我拱手送人,费劲力气布置了这一切,就是要让我顺理成章出现在太子面前。”
“什么问疏影!太子妃回娘家,竟然不是在问疏影招待,偏偏问疏影装饰得仿若仙境。”
“那是为谁准备的?”
陆瑾仿佛被扒光了,楚鸢的每一个字,都鞭打在他身上,难堪,又疼得锥心。
“真好!美景!美酒!夜色正浓,太子那般俊朗的郎君,在你身后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