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话给了方度一口气。就是吊着那口气,方度撑过了诏狱的严刑拷打,撑过了从京师到栾安的一路颠簸,终于撑到黄龙山。到了这儿,没有宫里人,救人相对方便。佟文举一直在找机会,方度也在等。
万幸是等到了。
佟文举来到客栈,卸了方度手脚桎梏,将人抬上床,煎药施针折腾一晚,人总算是醒了。
醒来话还没说,方度先吐了一口血。那是昏迷这段积在嗓子里的淤血,吐完才终于能说话。
“师父……”他才看清佟文举的脸,再看见佟文举身边一块来救自己的人。他们都是方家家仆,此刻看他都红着眼睛。
“莫哭莫哭。”方度笑着安慰一众人,“我还死不了呢,哭什么丧啊。”
佟文举扶他坐起来,叫下人递了个手炉来给他暖手,“那个女匪好狠的心,竟将你打成这样……”
“奉命行事罢了,不关她的事。换作是徒儿,下手怕只会比这更重。若她真的下狠手,徒儿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方度咳了两声,先接过药,边搅边喝,“师父接下来是何打算?”
佟文举道:“等你养好身子,咱们就到江浙跟你爹的旧部汇合,从江浙打到京师,闹他个天翻地覆。”
“不可。”方度话说得急,说罢才蹙眉,轻轻摇了摇头,“当时在狱中,我不好跟师父细商量。现在看,师父那话,徒儿只能同意一半。我要从皇上眼皮底下逃出来,这个我同意。但以暴制暴,反打回去却不可行。且不说江浙的兵常年征战,早被打得疲累不堪,就算咱们能将人聚起来,也难打到京师。就说这仗真打赢了,我爹能不能活,也未可知。大敌当前,咱们挑内战,是逆天而为,胜算寥寥。”
“那你说应当如何?”论大局谋略,佟文举自认比不过这个徒弟。
方度道:“查。”
“查?查什么?”佟文举问。
“查我爹到底有没有通倭,那一仗如何败的,查那日战场上牵涉了多少将领,每个人多少兵,一根线通到朝堂,又都是什么关系。这些事出在栾安,就只能在栾安查。锦衣卫和三司各有立场,一个都不可信。只能咱们自个儿想办法。”
佟文举已明白他意思,但转而又有点不明白,“可咱们在栾安,人生地不熟,到底要如何查?”
“我倒是有个法子。”方度狡黠一笑,“咱们和山匪联手,借山匪的眼线查。这几日我已探过,他们的眼线有大本事,山里山外没有不知道的事。”
佟文举站去窗边,愁眉不展。他这徒儿经常冒些鬼点子,他早习以为常。但今日这点子,委实太冒险了些。
佟文举还正想怎么劝他,忽听得门外轰隆一声,像有重物砸在地上。他一愣,外头骚乱更甚,一个亮堂的女声趁乱大喊:“闹匪啦!闹匪啦!”
听这一嗓,佟文举登时慌了。他能劫走方度,靠的是暗中行事,要论硬碰硬,他还真没把握能打过那些山匪。
“保护公子!”佟文举留了两个人在屋内,带着剩下人提剑就出了门。
霜会瞧见佟文举出来了,一时激动,喊得更卖力了,“闹匪啦,闹-匪-啦!再不躲姑奶奶可要杀-人啦!”
她这几嗓子喊完,客栈大多人都躲起来了。趁着无人,十四娘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一鞭子先抽昏了佟文举,夺去他的剑,其余人登时怕了,赶忙回身开门,也想躲起来。
可谁知屋门一敞,屋里头干干净净的,那俩下人不见了,方度也不见了。
再一眨眼的功夫,几人脑后一痛,紧跟着全都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端午安康~
第7章 斗勇 喜欢叫,叫出来
清早水雾蒙蒙,初升的太阳普照大地,一时间金光飒沓。
一队人马穿过长街,奔向西南群山。
魏九娘一共带了十二人出来。佟文举没带方度走多远。魏九娘回来抢人,来回也不到一时辰。
佟文举和那几个手下一人吃了一鞭子,这会都昏着,趴在不同人的马背上。
魏九娘的马上只载方度。适才她跳窗进屋,原也想给方度来一鞭,再把这家伙抗走。谁料方度躺床闭着眼,魏九娘一时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便没打,就这么抱走了。
自上了马,方度就趴她背上,一动不动,也不吭气。
可行出不远,魏九娘忽听得身后一声笑,极轻极浅,蝴蝶振翅似的。
魏九娘立刻反应过来,“装睡呢?”
方度闭眼,还装着:“分明是你颠得我难受,都给我颠醒了。”
“那你就下马,自己走回去。”
魏九娘话音刚落,方度还真的自她背上起来了。她一时愣神,牵绳驻马,偏头欲往后看。谁料这一急停,方度又自马上跃下来了。
这身法如此利索,不像是个病秧子能干出来的。
方度故意如此,也是为了叫她看看,自己远非普通的病秧子那么简单。
京城人对他有何误解,他尽可以不在乎。但魏九娘不行。无论是出于谈合作,还是出于他的私心,方度都不想她看低自己。
平日里这样下马便罢,可这会尚虚,还有一身伤,虽然身法还能凭记忆做出来,但人一下马,眼前立刻就晕眩起来。
方度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行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和魏九娘相处的日子,算一天少一天,能让她记住自己的机会又还有几次呢?
“上马。”魏九娘不知他闹哪样。
霜会、十四娘和其他一众人瞧见魏九娘停下也都跟着停。
魏九娘见方度没要走的意思,朝十四娘:“你带人先走。”
等大家走远,魏九娘又看了眼方度,这回伸下一条胳膊,又道:“上马。”
“你都说了让我下马走,何故又请我上去?”方度有理有据地说。
魏九娘看着他的眼,不知是这小子故意睁大了些,还是昨晚在客栈睡饱了,突然来精神。那两片桃花今日格外艳。没有胭脂俗粉味,单纯是傲雪枝头的艳,比那青天白日还耀眼。
魏九娘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但手还递向他,又道一遍:“上马!”
“我与你有话说。”方度盯着她手看,“莫不如你我先不回山,待我话说完了再回去,反正我又跑不了。”
魏九娘深吸口气。如今王湛就在栾安县城住。她要和方度在城内独处,王湛的暗卫岂会打探不到?他这般说,是自己活腻了想拉她下水,还是什么意思?
魏九娘不过这样想了片刻,头顶就忽然传来一声京腔:“魏大当家这站在这长街当间儿,是来绑人呢,还是放人呢?”
魏九娘闻声抬头,正瞧见王湛那矮儿子站在一间茶馆的二层窗边,摇着把竹纹折扇,一脸狐疑地瞧着她。
好在那话不是说给她听,而是询问身边的探子。只不过魏九娘耳力好,碰巧听到而已。
但此事既已让人起疑,如何也不能再拖了。
魏九娘先装作无视发生,而后一把拉住方度的手,另手策马朝前奔。方度一个趔趄,仰身倒地,这回整个人都被拖在地上,一下朝前拖出好几步。
方度的手握得力竭,眼瞧着就要松开,魏九娘先松再抓,这回抓他手腕,抓得牢牢的。方度顺势握住她胳膊,只觉她胳膊暖而有力,一时出神,也顾不得自己的屁股还拖着地了。
方度来时单穿了一件囚衣,但佟文举看他冷,又给披了银色的狐裘大氅。魏九娘抢人时嫌麻烦,就没给他脱。此刻那华贵大氅正裹着方度在地上摩擦。方度人不疼,就是那衣裳估摸要不得了。
但方度也没工夫关心衣裳的事,满心满眼都在魏九娘身上,特别是她那手,怎能连每处习武的茧子都生得这般好看。
方度说不出再多的话,单是盯着她手看,人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街走完了,二人一马来到山路,但还没进黄龙山。
魏九娘忽问他:“怎么不说话?”
她怕他死了,寻常人被拖这么久,就是不痛也该累了。但惮于王湛眼线,魏九娘又不敢停,只能将马再御快点,想着早点到了黄龙山,好早点安置他。
“都给我磋磨至此了,还想我说什么话?”方度反问她,语气里一股无所谓。
魏九娘有些疑惑,莫非这家伙真的不痛也不累。那可不是寻常会上马下马那么简单,这是花了大功夫练过武的。
眼下左右无人,又是开阔处。魏九娘忽然生了个念头,想试他一试。
“驾!”
一声令下,马又快了,魏九娘调转方向,让马钻到山林里。
此处树木丛生,但多的是今年寒冬掉了叶子的枯树,草甸上落叶斑斑,上头又盖了软雪,就是没那狐裘大氅,这般拖着也伤不着他。
魏九娘夹紧马腹,再度跑快。方度终于有些抓不住她,不得不双手握她的手。
“魏九……魏九娘……”他脸在地上摩擦,吃了两口雪,又吐了,这才能说话,“你骑这么快,赶着见阎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