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厝gb_晏明昭【完结】(10)

  “我跟阎王爷没你熟,真要见着了,怕是也不收我。”魏九娘手腕轻轻一转,叫方度也跟着调了个姿势,这回吃不着雪了。

  方度听笑了。魏九娘的话虽还不好听,但至少是跟他说玩笑了。他们立场不同,本就连朋友都算不上,能听她说句玩笑话,方度心里已经很知足。

  可惜还没等他乐上一会,魏九娘又将马带快了。这回单靠手上这点力气方度根本抓不住她,几次脱力松开,都是魏九娘主动抓回来。

  可她不说缘由,只顾着策马。

  反复几次,方度也看出端倪,“魏九娘你什么意思!玩我呢?”

  “你一口一个魏九娘的叫,又是什么意思?”魏九娘反问他。

  方度自己也懵了。细细想来,叫魏九娘确实不妥。论辈分,她是爹爹半个同僚,他应该喊姑姑;论年纪,他该喊姐姐;论地位,他要叫大当家,但偏偏这几样他现在都不想叫。

  “我就想叫你魏九娘,魏九娘,魏九娘,你能奈我何?”方度理直气壮道。

  “好。你喜欢叫,我喜欢听。叫出来!”魏九娘声色俱厉。

  话刚落,她手一松,忽然把方度放了。

  “魏……魏九娘!”方度毫无准备,惊吓之余,的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叫得更大声。

  但魏九娘还不满意,“再叫!再大点声!”

  “魏九……魏九娘!魏九娘!九娘!九……”

  方度声嘶力竭,胸腔被打开了似的,浑身的那点力气都到嘴上去了,手上反而绵软下来,再想抓她都有些够不到,眼见整个人就要摔在雪地里,魏九娘一鞭子甩到他面前。

  “抓鞭子!”

  方度的手紧急抓到了鞭尾。

  “不想被落下就往前抓。”魏九娘又喝一声。

  方度忍着手臂酸痛,一个抬臂往前抓到鞭子中段。马越带越快,风往逆向吹,方度的手都冻僵,感觉都不是自己的手了。

  眼见蛮力就要用不上,方度想起以前师父教的内功心法,气沉丹田,调息,再调息,不要使蛮力,凝神聚气。他有阵子没练武,还怕生疏了,但适才被魏九娘引着大喊了那么几声,胸腔一开,气息理顺,聚气的感觉也找回来了。

  方度顺着那股劲儿,就这么再抬臂够了数次,终于逆着风够到了魏九娘持鞭的手,但此刻也出了一身汗,再吹风怕是要病了。

  魏九娘见他跟上,便让马放慢,悠悠地带着他走,半点不着急了。

  走出山林,进了黄龙山。魏九娘到山寨第一件事,就是抄条小路将方度秘密关了起来。

  这回不关思过堂。

  这小子功夫不弱,关思过堂可太危险了。

  魏九娘把佟文举和其他人关去了思过堂,方度就关她屋里,门上落锁。这事只有她、十娘和十四娘知道,就连霜会都没告诉。

  她今日就在土楼,方度隔壁屋,方度有一点动静她都能听到。

  她正处理第二件事。十娘,十四娘都在她身边,屋内还有张岭。

  张岭跪下先给了自己一巴掌,“佟文举一众,是我领上山的。昔日我在京城读书,方老将军救济过我一口粮。读书人滴水恩涌泉报。方度和佟老师徒情深,临死就想再见一面,我于心不忍,便答应了。谁知他们见面后将我迷晕,又将人劫走了。”

  说完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对不住大当家,对不住十娘。张岭此恩已报,今后不会再给他们做任何事。今日之事确是我有大错,大当家作何责罚,张岭都绝无二话。”

  张岭以头捶地,伏在魏九娘脚下。

  魏九娘不说话,是无话可说。做山匪的口风森严,探子们无孔不入。佟文举能闯进山来,还知道方度关在思过堂,显然是有人指路。这事一查一个准。魏九娘清楚,张岭也清楚。

  山内人犯了这种错,按以前大当家的做法,都是没活路的。

  但魏九娘自做了这个大当家以来,将大家当自家人的时候比当仇人多,轻易不处决人。张岭也是因故更觉对不起她。

  思量半晌,魏九娘同张岭说春点,“你来黄龙山拜山头有多久了?”

  拜山头多久就是他过来多久的意思。

  张岭说:“七年了。”

  魏九娘又问:“给方度和佟文举踩盘子又有多久了?”

  张岭说:“七天。佟老一早就知道方度要被朝廷送到黄龙山,提前打探了一番,才私下联络了我。”

  “以前没联系?”魏九娘问。

  “没联系。”张岭还磕着头答。

  “行。七天对七年,尚可以忍,我饶你一条命。十娘,你自己屋里人,你说怎么办吧?”魏九娘看旁边。

  十娘瞧她,自她眼里知道什么意思,“不劳大当家费心,十娘自会惩戒门户,绝不留情。”

  十娘的纤手拽出鞭子来,走近张岭,泪眼婆娑。她小时候也学鞭子,但后来瞧着山上人一个个地死,又把鞭子放下了。她学医是为了救人,这辈子再不想做伤人的事。她已经多少年没握鞭子了,可张岭偏偏害她破了戒。

  十娘闭上眼,吞下不忍,抬臂给了张岭一狠鞭,“你知不知错?”

  张岭抬起头来,面无怨色,只瞧着她道:“知错。”

  她又是一鞭子,又问:“知不知错?”

  张岭更大声,声如洪钟:“知错。”

  张岭给自己说哭了,七尺男儿眼泪一个劲地掉,但他不敢擦,腰背挺得笔直。他不是觉得自己委屈,而是瞧见十娘为了他痛苦纠结心里不落忍。他想再给自己几巴掌,或者替她抽几鞭子泄愤。

  魏九娘闭上了眼,不知怎么想到方度那句:要是哪天皇上叫她领兵对付自家人,她干不干?

  她干吗?

  她光是看见自家人打自家人,心里都觉得不舒服。叫她去打自家人,她干吗?

  十娘的鞭子还在一下又一下抽。

  院子里霜会和十娘的闺女正玩雪,全然不知屋里头发生什么。今日十四娘和九娘都在忙,没人督促她练功,她乐得清闲,此刻正高兴。

  没一会,门外来人了,原是魏五郎带着几个响马坡的人。

  黄龙山能不打招呼上来的没几个人。魏五郎算是九娘特许,所以没探子来通报。

  霜会也对魏五郎的神出鬼没也习以为常了,站起来就问他:“你干什么来了?”

  魏五郎道:“瞧瞧你们大当家。听说天没亮就带人出去了,是打仗去了?怎没人来响马坡说一声?”

  “不是打仗,是抢方度去了。”霜会说。

  “现在呢,抢回来了?”魏五郎问。

  “那当然,大当家什么时候失手过?”霜会说。

  这会门外又来了个人,瞧着是响马坡的装束,一进来就朝魏五郎耳语:“大当家,瞧过了,思过堂里没有细皮嫩肉的。听说魏大当家带人回来就抄小路去了,人藏哪儿了不知道。”

  魏五郎抹了一把脸,指着霜会:“抱那丫头出去待会。”

  “你凶个锤子,又不是你山头!”霜会瞪了他一眼。

  魏五郎忍住了气,这回好言好语:“好姑娘,先出去,舅舅有急事要办。舅舅带了大马来,出去跟你风叔骑大马去。”

  听到有玩的,霜会这才抱着妹妹出去,临到门口还朝魏五郎做了个鬼脸。但魏五郎没空管教她。

  他目不转睛盯向魏九娘那间屋。

  他好歹也是和魏九娘成过一次亲,全山都不知道魏九娘抄小路是去干什么,但魏五郎知道。方度就在她屋里,八九不离十。

  魏五郎盯着那屋,越盯越生气,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脚,咣当踹掉了门锁。

  “哪个是方度?”魏五郎人还没进屋,就大咧咧地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护短 我自己的人,我自己来管

  “哪个是方洵的狗儿子?”魏五郎进门又问一遍。短短几日,他已将魏九娘拷问方度的前因后果全摸明白了。

  方度正坐在魏九娘的梨花木床边,拾了把小圆凳坐着烤火。狐裘大氅已经脱下了,挂在架子上晾雪水,旁边还挂着魏九娘的披风,也在晾雪水。

  魏五郎是先瞧见双宿双飞的两件外衣,再瞧见方度的,脏腑里那股怒火一下子燃得更旺了。

  方度不知他是做什么来的,但听口气来者不善,便先扶着床头站起身,可正要开口的工夫,那魏五郎先大马金刀地坐去桌旁了。

  他原想照着方度肚子狠狠踹上一脚,但念在这厮孱弱,他怕一脚给人踹死了,再误了九娘招安的大事。

  “生得没囊没气的,天生就是伺候人的种。过来给爷爷把这牛皮靴擦擦。”魏五郎翘起一条腿,架在另条凳子上,露出黑得发油的夹绒靴。那靴子刚走过雪地,脚底下又是泥又是草,正往下淌黑水。

  “不擦。”方度站着没动,只说两个字。

  他倒是也有许多话要问面前这人,此处是九娘闺房,他一个大男人怎就这么硬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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