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尽快在军中找个季家以外的依靠,待他不再需要季家的时候,随时都能送他们去西天。
魏九娘进暖阁汇报完军情,天已经黑下了。殿外的老臣皆已散退,听院里几个小太监议论说是先回家用膳了,用过了就回来继续等。
小太监们见魏九娘出来纷纷避让,将宽阔的宫城步道让了出来。
魏九娘徐徐下阶,步行回家。
这一年间,周天佑命人为她在京置办了宅院。温烟水也有自己的一套宅子,但时不常还是往她宅子跑。一来偶尔能见见霜会和鹞子,二来也是躲一躲自南向北追她而来的那些男人们。
今天也是温烟水来她宅子“吃白食”的一天,早早就在府上等。
一见魏九娘回家,温烟水便问:“皇上这回又给什么赏赐了?”
跑了躺岭南,还是这么棘手的活儿,总该得点好处。
魏九娘进屋道:“没什么赏赐。”
“这就怪了。”温烟水摆弄着扇子。
总不能是她们帮方老将军的事被皇上知道了吧?
魏九娘心里也不踏实。
照理说就算没有赏赐,也总该准许霜会回家同她见一面。可这两样,周天佑哪样都没提。
“明日我再进宫一趟,请旨先瞧瞧霜会去。”
……
“李公公,这是哪儿啊?”霜会坐在辇轿上,望着四周高高的宫墙,这里离国子监已经挺远了。月黑风高,李尉亲自带人来接她,还不准鹞子同去,能是干什么去呢?
李尉细声细语地道:“这是快到金銮殿了。”
“金-銮-殿……就是……皇上住的那个金銮殿吗?”霜会口无遮拦,话一出口才觉出自己好像僭越了,又赶忙找补一句:“我是平民,又不是官,皇上叫我去金銮殿做什么啊?”
“傻姑娘,哪儿有一成不变的平民,一成不变的官呢?”李尉呵呵地乐了,“这世上也没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只有高的低的,只要是登上金銮殿最高的那方琉璃金宝座,底下人可男可女,可老可少,可好可坏,可美可丑,可以是平民,亦可以是官,不过都是座上人红口白牙一句话的事儿。”
李尉的表情于黑暗中变得阴冷莫测。他想到自己从烧火太监到掌印太监的一路经历,每一次的挨打谩骂都让人不寒而栗。所以他才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每每瞧见要往上爬的人心里都百感交集。
昔日见到周天佑是如此,如今见魏霜会也是如此。
可霜会似懂非懂的,总觉得他那话又怪又没理。
正愁着,又听李尉道:“魏姑娘,您的好日子要来了。赶快进去吧。”
辇轿停在一座大殿前。殿名繁复,霜会还认不全字,正要凑近再仔细瞧瞧的工夫,又听李尉吩咐随行的小太监,“带她先去沐浴,手脚都麻利点儿,再有一个时辰,就该侍寝了。”
屋子里点了龙涎香,碧绿发亮的彩陶缸里浮满了花草。霜会被几个太监丫鬟伺候着洗了个澡,换了身杏色的轻纱裙子出来。
“去吧姑娘,前头路不兴人陪着了,您得自个儿走过去才吉利。”李尉指着金銮殿外的白玉阶,对霜会讲。
霜会回眸看阶梯,那些白玉阴森森的,跟在黄龙山瞧过的白骨似的。李尉还叫她踩着那些白骨去过好日子……是过什么好日子?
霜会满腹疑惑,慢慢地提着裙子走上去。候在殿外的太监为她敞开了暖阁的门。殿内明亮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几名婢女正在铺床,周天佑坐在对侧的塌上不知喝什么药。草药味闻来呛人,霜会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关门,落窗户!”殿外的太监喊。
暖阁里的太监们听罢赶紧忙活起来,窗门闭锁,依次发出磕碰声响。
霜会身边又跟来一丫鬟小声道:“主子,奴婢伺候您到床上候着吧。待陛下喝完药,就该主子伺候了。奴婢先教主子些规矩。”
霜会脑中“嘶”了一声,再瞧面前的金缎帐子床,有点明白李尉说的侍寝是怎么一回事了。
侍寝原来就是伺候皇上睡觉啊,可伺候人睡觉算哪门子狗屁好日子?
霜会问那丫鬟:“皇上这把年纪,还不会自己睡觉吗?”
丫鬟倒吸口凉气,慌忙捂住她的嘴,“主子初进宫,不知道的话不要乱讲。”
霜会没使多大劲儿就将丫鬟的胳膊扒开了,“本来就是嘛,以前在我们黄龙山,都是只有不懂事的小娃娃才要人陪睡的。”
“什么样不懂事的娃娃?”隔间的软帘一掀,周天佑一身黄袍,大敞着领口走了过来。
丫鬟吓得直接跪地,低垂着头,不敢说话。霜会却是愣了一阵才想起来要跪,这才跪了。可跪了也没低头,就那么昂着脑袋直愣愣地瞧着周天佑,嘴里道:“不到周岁的小娃娃,话都说不利索那种。”
周天佑不怒反笑了。他见过身边太多心思玲珑之人,每日相处累都要累死了。霜会这样单纯无害的反而叫人放心。
“都起来,外边候着。”周天佑吩咐地上的丫鬟。
丫鬟们左右退下,周天佑坐去了龙床上,朝霜会道:“朕今日心情好。许你问三个问题再到床上来。你问什么,朕就答什么。”
“什么问题都行?”
“对。僭越的也行,不必拘礼。”
霜会站着想了会,“第一,听说我九姨母和温姨回京了,是真的吗?”
周天佑道:“是真的。”
霜会又问:“那为何她们没来看我?”
周天佑道:“今夜之后,她们就会来看你的,不过不是去国子监看你,是到宫里来。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霜会皱了皱眉,“那第三,你为何要让我伺候你睡觉?”
“因为魏九娘立了大功,朕想赏她和朕联亲。”周天佑拍拍自己身下的龙床,“只要你今晚爬上了这张床,明日朝会上,朕就有理由封你做嫔妃。往后你的九姨母也是朕的九姨母了。朕会让魏家成为第二个季家,甚至是先帝时候的方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赏赐,你要不要离朕近一点,来谢这个恩呢?”
……
“大当家,不对,魏……魏大人……”
魏府门口,鹞子语无伦次地敲着门。
温烟水将人迎进来才知道,原是霜会被司礼监的人带走了。鹞子一见不对,就赶紧找个借口溜出国子监来报信了。
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真是要命。
魏九娘问:“那些人是沉着脸将她带走的,还是笑着将她带走的?”
鹞子定了定神,就刚刚骑马跑来的片刻,他已将先前做探子的那套全然忘了。这会瞧见魏九娘这个主心骨,才终于想起来点,“笑着。是笑着的。”
魏九娘和温烟水相视一眼,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笑着带走,远比沉着脸带走恐怖得多。就算是他们私联方家之事被皇上知晓,至多也只是将霜会抓去坐牢。今夜抓的人,最快也要明日审,一夜时间尚有喘息之机。可笑着带走就不一样了。
能让太监们这个时辰笑着接进宫的女子,还能是什么目的?
“去备马。”魏九娘吩咐鹞子,“我换身衣裳就进宫。”
温烟水说:“我同你一起,总要有个接应的。”
“我也去。”鹞子说。
温烟水扇子一指,“我怕你见着那丫头腿软,老实在家待着。”
“我……”鹞子捏紧了一只拳头,跟着她俩到门口,“我待不住。”
“待不住就在院子里跑跑。”
幽暗深夜,长街无人。两匹快马朝着宫城疾驰而去。
魏九娘想到先前在黄龙山上御马疾行的日子,那会骑得快是为了救治伤员和百姓,可自被招安以来,许久没有将马骑得这般快了。那条通往宫城的路,也不比山路的崎岖,而是气派宽阔的通天路。她走上这条通天路,本意是想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可如今真的过好了吗?
霜会坐到了龙床上,周天佑瞧见她,不知为何瞧见了季舒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季舒也是这般天真无邪,他只消变着花样送些首饰杂玩就能将小姑娘哄得五迷三道。他们欢欢喜喜地成了亲,那日的灯烛也如今日一般暖意盎然。青罗帐下,他以为此生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接纳他全部的人。可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权术被季舒知晓的时候,昔日情终究化作今时恶。
如果她知道自己今日召幸了一位和她这般相像的女子,她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吃味呢?
周天佑想得心里发苦。
霜会还在打量着龙床上的帐子和锦被,但这回不怎么好奇了。她只是在拖时间想办法,想着怎么才能不当这个嫔妃。这皇帝可真行,居然把给自己纳妾当赏赐,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吧?
“看什么呢?先来给朕更衣。一会有的是时间让你看。”周天佑发话了。
“我?给你更衣?”霜会指指自己,又指指周天佑。
“嗯。不更衣如何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