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情境,放在十八岁的魏九娘身上,大约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方度绑回来成亲了。
可二十六岁的魏九娘已经有了太多顾虑,朝堂掣肘,全山人的性命,自己的前程……哪一样都没法让她像方度不顾性命翻山找她这样放手一搏。
她同方度单是互生情愫都够朝廷猜疑了,更何况是成亲?这事不用温烟水提点,魏九娘自己也知道这会行不通。
她心里是在骂骂咧咧,但不是骂替她着想的温烟水,只是在骂老天。
狗日的老天不好好管管今年的狗天气就罢了,怎么还有闲心安排她在错的时间遇到一个不想放手的人?你倒是管管天气,管管庄稼,管管流民乞丐去?
马车缓驰在月色朦胧的山间小路,四下荒无人烟。
魏九娘渐渐困倦,闭眼欲睡时扯住温烟水一条胳膊,塞了个东西,“这个……你帮我给他罢……就说是我同他赔不是的……”
温烟水亮开手心,瞧见只稀罕人的金丝孔雀羽团佩,正要夸上几句,魏九娘就没精神了。
翌日魏九娘没去巡山,日上三竿,还在自己屋里睡大觉。但巡山的事她也安排好了,交给了温烟水、十四娘和霜会一起去。
说是一起去,其实是温烟水监工,十四娘和霜会打头阵。平日能让孩子们单独历练的机会不多,魏九娘带了霜会这么久,觉得也是时候考验一番了。
魏九娘只想无人打扰地歇一歇。忘记方度醒没醒,也忘记这几日的纠结,将心口撕开的口子缝补缝补。待睡醒了,也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金丝孔雀羽团佩被刘志挂到了方度床前。屋内一阵风过,摇晃的流苏扫在他胳膊上,大约扫痒了,方度的胳膊动弹了下。
刘志起疑,又见他动了第二下。
“公子,公子是不是要醒了?”
佟文举端着药汤进来,双手发抖,先按住方度的脉,眉目一舒,“有戏!”
刘志忙打发家仆,“快!去给魏大当家报一声!”
佟文举继续给方度喂药。这一碗药喂下去,又熬了一日一夜。次日一早,鸡一叫,方度果然就睁眼了。
他打量着陌生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金丝孔雀羽团佩上。硕大的孔雀纹眼睛似的,日光下一眨一眨。
他想伸手够流苏,奈何提起臂来缺了点力气,只得让刘志替他拿到眼前看。
“岭南的东西,你们哪儿来的?”
刘志柔声同他讲,“魏大当家差人给的。说是给公子赔不是的。”
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唇角像被野草搔过,耐不住痒地就乐了。
赔什么不是呢?这几日无论是上她的当还是回来找她,都是他自个儿心甘情愿。再说他又不是没骗过她,此番至多算扯平,她有什么不是呢?
但方度又不得不承认,听到她说“赔不是”,自己心里暗暗松快了一下。好在是“赔不是”,不是怪他作死,再生他的气之类。
“她还说什么没有?再同我多说点。保不齐多听几句我就有力气下床了。”
刘志又道:“听他们三当家说,这是魏大当家出了支老山参从杜朝奉手底下换来的。不过我瞧着没那么简单。杜家做生意的黑心肠,咱们远在京城都有所耳闻。单是一支参能换这稀罕物?”
方度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听说前天夜里魏大当家喝高了回来的,一觉睡到晌午去了。”刘志念叨完,对魏九娘的印象彻底改观,“这黄龙山山匪确实是讲义气,答应了要帮咱们查案子,是真心实意地对咱们好。”
甚至好的都有点过分了。
一旁的佟文举浓眉紧皱,心里说不清的不踏实,“无虞,你同那个魏九娘谈条件的时候,没夸口吧。要是许诺人家的事办不到,后头便是骑虎难下了。”
“我能夸什么口?我都许给她招安令了,还能给什么呀!”
方度叫刘志将自己扶坐起来,才坐住,一条腿就要往床下迈,一身的伤久不活动,乍一撑开,疼得他冷汗直下。
“再坐下缓缓。”刘志给他将大氅披上,又将止疼的药丸塞他嘴里,“急什么呢,才好一点。”
“我得瞧瞧魏九娘去,可别喝酒给人喝坏了。”
方度不过缓了个眨眼的工夫,就扶着刘志胳膊,强撑站起来,先在屋内练了练走。刚走利索,立刻又出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练武 准头不佳,
魏九娘屋门紧闭着, 方度吃了个闭门羹。
张岭将一众人请进院来道:“大当家去校场了。说公子若过来,直接去校场找她。”
“多谢。”方度回身又要往校场去, 步伐快了许多,一点不像大病初愈,跟兔子撒欢似的。
刘志和家仆们欲跟,张岭一把就拦住,“大当家只让公子一人去。”
“这……这使不得呀。”刘志担心方度的身子,还要再追。
张岭道:“我家十娘也在呢,不会出事的。大当家还说,山上这几日公子归她管了, 有病情上要叮嘱的, 让佟老同十娘说便是。”
“这……这……”刘志还是不放心,跟到门口来, 瞧见有人给方度牵过一匹马,将方度扶上去,又往深山里走, 没一会就跑没影了。
刘志腿脚不便,只有原地叹气的份。孩子大了不中留啊,这才来黄龙山几日, 就被黄龙山上下哄得五迷三道了。这等苦寒之地, 吃住远不如京城,还要提防山匪的鞭子,也不知方度瞧上哪点了?
山坳校场,瀑布成帘, 拍石作响,清冽的水花中不时跃起游鱼。鱼影成群,水中正在练功的孩子们也排成阵列。他们手未持鞭, 还在练简单的拳法。十四娘站在高处挥鞭喊号,孩子们变换姿势,也跟着一动一喊。声音整齐洪亮,朝气蓬勃。
方度翻身下马,见魏九娘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正盯着那些孩子们看,听到马蹄声,目光才朝他偏了偏。
魏九娘自背后抽出一把木剑,伸臂一给,“拿剑。”
方度接过来才问:“这是何意?”
“不是要平乱去吗?先练练。”魏九娘将自己鞭子也抽出来,长鞭盘踞在地,像一条静候时机的蛇。
“我会使剑的。”方度怪她多事地看了眼。
“平日练习和真上战场是两码事。你师父能教你剑法,未必能教会你打仗。时间紧迫,我来教你。”
这回未等方度回话,魏九娘手腕轻动,长鞭甩出一道波浪来,尖端直指方度喉咙。
方度双眸一睁,凭着肢体记忆横剑拂挡,挡下才说:“我去江浙,又不同他们斗狠,硬打不过,我还有脑子呢。”
“要是对方不想同你动脑子呢?”魏九娘又出一鞭,这回朝着方度颈侧来。方度侧身闪躲,竖剑挡下。
不过两招,魏九娘已将他剑法底子摸透了,第三鞭再出,则不像是对敌了,而是引诱一般,撵转着往方度头顶抛,鞭子伸得极缓,就像等着方度去够似的。
方度明白她什么意思,空中挽了个剑花便将鞭子劫持下来。原以为这便到头了,可正当他松气的时候,魏九娘又将鞭子抽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挽鞭两节,趁他不备,跨步上前,一道弧鞭卡住他喉间凸起,乍一下,生疼生疼。
原是声东击西!兵法除了谋局,居然还能真刀实枪地用!
方度心里深深叹了句佩服,可佩服之余,脑子里再没东西了。
他想让喉咙再疼一会,如此魏九娘身上的香也能再多停一阵。
魏九娘也看出他跑神了,自己先将鞭子撤下来,“想什么呢?”
“想……”方度脑中尽是此刻不便说的话,想着想着,话还未说,人先笑了。
魏九娘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他功夫虽不错,但总这么不集中,真到了战场,怎么死都不知道。可她不知他是想着事情跑神了,还是病没缓过来,便也没有怪,只道:“再来!”
“嗯,再来。”
方度不想她担心,这回比刚刚认真百倍。可又是两招才过,目光就飘到魏九娘脸上去了。
这次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甚至想不通自己过去二十载守身如玉的日子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在他武学底子扎实,腾转挪移单凭记忆也能轻松使出,即便脑子跑着神,也能将魏九娘的招数避得差不多。
不过他知道魏九娘未尽全力,这会还只是让他身子热乎起来。若她尽全力,该招招都是刚才那样带着兵法来才是。
魏九娘用长鞭试了他二十招,找人拿了战场上更多见的长枪来,继续试。长枪的招式不如鞭子灵活,招招都带着狠力道。方度招式虽好,但苦于力气不足,很快便落于下风。
魏九娘道:“莫硬拼,用巧劲。”
“何是巧劲啊?”
“我用枪-刺你,是为攻,你若硬守便是被我牵着走了。避开我的枪,拿剑来攻我!”
方度反应了会,大概明白她什么意思。这次有意躲着她的招式走,反而找机会近她的身。可这一近身,魏九娘却被他瞧得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