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厝gb_晏明昭【完结】(23)

  这样一打半个时辰,就是寻常练武也受不住。十娘跑到外头劝:“大当家。歇会吧。莫因为几个小人累着自己。”

  魏九娘确实也打累了,这会前心后背都是汗。但她将门窗关紧,到桌旁喝一口酒,还是继续打。

  她想到方度说“国有蠹虫”。

  想到他说“自己人打自己人”。

  想到他说“国不为国,家不为家”。

  想到六娘七娘和爹爹。

  她在栾安这么多年,知道得不能再清楚,有多少场败仗,多少条人命,最后都该算在这些汉奸狗贼的头上。朝廷花重金才养了几条凶犬,最后不知道咬敌人,全去咬自己人了。反倒是同她一样抗敌多年,苦守前线的兄弟姐妹们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连一纸招安令都要用人命来换。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人间正道,又在何方?

  ……

  方度又做了挺长一个梦,梦见害他爹爹的歹人下狱挨了打。

  梦醒时人在陌生客栈,身边是佟文举和家仆们。

  方度想起身,但碍于服了迷药,此刻只觉头痛欲裂,晕晕乎乎。

  佟文举扶他坐起来,“无虞,你瞧瞧这是谁?”

  方度往佟文举身后看,瞧见方府的管家刘志。

  刘志自方度出生便在府上做事,如今二十余载,已是个土埋半截的人。方度记得爹爹刚出事时,刘志头发还是黑白相间。月余不见,青丝已全变华发了。

  “刘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方度还恍惚着,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过去。

  刘志带着哭腔道:“一听说佟老要来救公子,奴便想法子跟来了。但奴这一路行进不便,昨日才寻到你们。奴来晚了,让公子受委屈。”

  方度松开他,定了定神。刘志腿上有旧伤,行路慢,行山路更慢。栾安这么难走的地方,刘志都跟过来了,这是过去多久了……

  “这是哪儿了?”方度掀开被子,欲下床,“这不是黄龙山,这是哪儿了?”

  一屋子人都以为方度魔怔了,刘志更是紧抱着他不放,“公子莫吓老奴了。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了,黄龙山那鬼地方吓死人,这辈子千万莫去第二回 了。”

  “不成!”方度挣开他,自己站起来,奈何昏睡太久,一时没站稳,一个马趴跌在床边,“我得回黄龙山去。你们这回将我带出来,跟魏九娘打过招呼没有?”

  佟文举道:“无虞,不是我们带你出来的。是那魏九娘将咱们放出来的。”

  “不可能。我还有事情没同她说清楚呢。她怎么可能放我走?”方度扶床又起来,胸口闷得难受,眼前也黑了一瞬,视野再亮时,只觉天旋地转。

  “是被放走的。”佟文举还同他解释,“那女匪还算有些江湖义气在,知道你爹爹的事有隐情,便将咱们都放了。是她的人赶马车将你送过来的。马车上那个温烟水,她说你知道。”

  方度点点头。是知道的。

  他渐渐想清楚了。原来那个辰时三刻,十里长亭,是魏九娘一早安排好要送他走的。

  怪只怪他身子不争气,怎么偏偏在她马上睡着了?

  方度披上大氅就往外走,边走边探了探头上那根柳木簪。万幸这簪子还在。若这也不在了,他怕自己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了。

  “公子,这身子还虚着,你上哪儿去啊?”刘志紧追不舍。

  “找那个温烟水去。”

  她不是说有难处可以找温烟水么?

  他要回黄龙山,这算不算天大的难处?

  ……

  魏九娘一直在思过堂待到温烟水的信送来。

  信来了,她便不打人了,而是急匆匆看信去了。

  信上说,方度已经被佟文举送出栾安县,今夜应该就能在宛南县的客栈落脚。

  客栈是魏九娘提前挑好的地方,地处闹市偏僻角,环境雅致,舒适宜人,适合养病。而且还有一点,两地离得不算近,还隔了一座山。白日走官道绕路要走一整天,要是想再快便只能翻山。那山路崎岖不好走,普通的马都望而却步,更何况人。

  方度又是个病秧子,就算醒了想往回赶,也绝对赶不上明日王湛过来。

  次日一早王湛带着两个干儿子上黄龙山来。

  魏九娘没打算瞒,开门见山地道:“黄龙山看管不力,让方度给跑了。”

  “跑了?”王湛坐在太师椅上,眼里写满了算计。他早认定魏九娘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就这样让人跑了的,“跑了就去抓回来啊。栾安这地界儿还有你魏九娘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本来是要抓的,谁知道被锦衣卫搅黄了。”魏九娘将昨日锦衣卫如何抓“方度”,“方度”又是怎么逃跑的,一五一十都说给王湛听。

  王湛听着听着,眼睛忽然又亮起来了。

  要知道皇上自登基以来,就等着找机会查办锦衣卫呢。也只有锦衣卫被查办了,他们这些同在皇上身边办事的阉人才有出头之日。

  “是老冤家啊。啧啧。”

  王湛跟着魏九娘到思过堂来看,假惺惺地怪道:“魏九娘啊,你怎么将人打成这样了?”

  “昨日一时心急,下手没轻重,就……”魏九娘解释一半。

  王湛的手已经抬起来,“做匪做惯了嘛,倒也有情可原。看来这招安令确实还和你没缘分啊。好好学学官场上的规矩,下回有招安的机会,再想着争取吧。”

  他那话没说魏九娘的好,但也没责备的意思,这就算默许了。

  就算他心里再高兴锦衣卫捅了娄子,同侍一主,还能明面上说人家的不是吗?非但如此,还要给镇抚司那头一个台阶下,这样再给他们定罪的时候,皇上才不至于难堪。

  王湛道:“这事咱家会如实同皇上讲。既是锦衣卫插了手,你们抓不到人也正常。焉知方度跑走是不是锦衣卫一手操办的呢?不过这事放一边,你给人打成这样也太有点过分了。来人啊,给魏九娘拉出去,打二十大板教教规矩。”

  打了魏九娘的人,就算王湛给锦衣卫面子了。好在此番只罚魏九娘一个人,没罚山上其他人。

  魏九娘知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她早料到必有一罚,这会也没什么怨言,趴到外头的长凳上就等着受罚。

  王湛的两个干儿子没带打人的家伙来,满山遍野地找木棍。但黄龙山上,谁想给人木棍打自己的大当家?大家都是能拖再拖,最后搞得魏九娘趴在长凳上,脸朝黄土地,等得脑子里都开始跑马灯了。

  王湛这边应付完了,她便开始想着下回见面怎么同方度解释今日骗他之事了。

  下回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魏九娘第一次觉得“下回”这个词如此遥远。

  方度没法帮她换招安令了,应该就能乖乖去查他爹爹的案子了吧。查案虽然不轻松,但他脑子聪明,身边帮衬的人又多,算上安稳养病的时间,半年应当也够了。

  下回再听到他消息,会是他拿到证明方老将军清白的证据,准备北上返京了吗?待他返京的时候,身子能比这会好一点吗?

  魏九娘想着想着,高儿子和矮儿子扛了两根现砍的木棍回来了,木棍足一人大腿粗,这样的木棍砸一下,都够普通人疼得吱哇乱叫,魏九娘却要挨二十下。

  好在她内功深厚,并不多惧,提前提好了气,闭上眼睛,就等着那木棍下来。

  不料就此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报!出事了!出大事了!”

  有人骑马上山来。魏九娘回头,见那人直冲王湛而去,还戴着腰牌,应当是他手下的探子。

  “方度!方度就在山底下!找到了!找到了!”

  探子疯了似的邀着功,扯着嗓子喊。连同高儿子、矮儿子在内,王湛手下所有人一概都往山下跑。黄龙山的人希望大当家能得救,也往山下跑。

  乌泱泱一群人冲向山下,比过年杀猪还喜庆。

  魏九娘心提到嗓子眼,愣了好半天,才跟着等她的十娘慢慢走过去。

  远远的,人群裂开一道缝。高儿子自缝中拖出一人来,月白色布衣,头戴柳木簪,昨日是被她好好的送上马车的。

  可这会怎么浑身带血地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方无虞——一款狗皮膏药型恋人感谢阅读!突然发现有营养液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太激动了啊啊啊啊

  第18章 宽限 方度得活,

  茶堂内, 方度双手撑身,垂头跪着, 像条不住发抖的落水犬。

  “不是跑了么,怎么又回来了?”王湛坐在太师椅上问。

  “犯病了,就回来了。”

  “哎呦呦,你说说,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呐。给他拿药去,可别真死这儿了。”

  高矮儿子一人端水、一人拿了药丸来,掐起方度的脖子就往嘴里灌。药是下去了,可方度呛咳起来, 整个人匍匐在地, 头发散乱地搭在脸前,发丝下的脸颊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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