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了。”温烟水直摇头,“好人都给你做尽了。哪回也没见你这般啰嗦过。”
“有事告我。大事小事都要说一声。”魏九娘算算时间不能耽搁,先一步回到自己马上。
温烟水也往马车走,扇子合拢,在几根手指间转了个花,最后牢牢一握,朝魏九娘摇了摇,“我当军报给你送还不成?你就等着听八百里加急吧!”
马车辘辘行远,在软雪地上轧出深痕。
魏九娘攥紧胸前的玉菩萨,直到那马车完全望不见才朝回走。
黄龙山上还有挺多事要做。
刚拜完山头的孩子们第一天练武,魏九娘也跟到校场去。校场搭在山谷空地上,溪涧之水下淌成瀑,瀑布是薄薄的一道水幕,远看仿佛银狐衔尾从天而跃。
以瀑布为界,上方山路练马,下方的空地练鞭。
新来的孩子们还没到使鞭子的时候,十四娘正教他们扎马步。
看到魏九娘来,一个男声带头喊了句“大当家”,后头此起彼伏又是一串“大当家”。
十四娘站在最前头朝水里甩了下鞭子,“都集中点,好好练,大当家来了更要好好练。”
魏九娘从孩子们当中经过,一个又一个纠正着动作。最后挑了两个瞧着没力气的先去休息,又挑了一个七岁的女孩和十五岁的男孩出来,是这批孩子里最有天赋的。女孩年纪尚小,交给霜会带去先摸摸鞭子,男孩被魏九娘叫到一旁来。
“你叫什么名字?”
“虞小满。”男孩朗声答完,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摸了摸后脑勺。
“以前练过武?”
“哦……嗯……我爹以前是武师,我跟着爹学过一段。后来爹犯事死牢里了,就没再练。”
魏九娘“嗯”了声,正想着再问问他都学过哪些,好给他安排不同活儿,就听见虞小满身后一片孩子们的起哄声。
他脸已经红透。眼睛也不敢看她似的,半天才抬了一下,“大当家,你问。”
“没什么想问了,你先去吧。”魏九娘才想起来他是那天上山同她立誓的孩子。
虞小满跑回队里,拉开架势练起来。魏九娘粗粗看了眼,默默又往祠堂走。
她原想给虞小满安排个同鹞子差不多的近身差事,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她想到自己心里装着三哥的那些日子,时不时触景生情,脑子就会迟钝一下。
少不更事,容易被情所困。不再历练一段,是没法委以重任的。
以前没渡过情关,她天天想着能渡过去。可如今渡过去了,魏九娘又觉得自己像个铁石心肠、只知道权衡利弊的无情客了。
方度的离开比她预想的好捱许多。就跟今年突如其来的大雪似的,来时浓闷,太阳一来说化也就化了。
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魏九娘忙了一整个上午,正午时分难得在家吃顿安稳饭。秋姑这两日的药喝得不错,今日已经能和大家一块来院里搭桌吃饭。
魏九娘一直给秋姑夹菜,却瞧她眼睛一个劲朝自己那屋瞥。
“娘,先吃饭,一会饭凉了您又不吃了。”魏九娘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下。
秋姑问她:“你那门上,今日怎么不上锁了?”
“他走了。”魏九娘也低头吃自己的饭,作无事状,“我给他送走了。把他师父也送走了。”
其实不是送,而是骗。她给方度生生骗走了。
十娘、十四娘和张岭都停下筷子看她。只有霜会眨巴着大眼睛问:“什么走了,谁走了?”
十四娘赶紧夹块鱼肉塞住霜会的嘴。
十娘问:“他走了,王公公那边咱们怎么交代呢?”
“莫慌。我来想办法。”魏九娘面色如常,带着笑意,“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她起身回了屋,步履沉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桌上的饭菜却是没怎么动。
能有什么办法呢?一桌子人都想不出什么稳妥办法来。
山匪和朝廷对着干的事,哪有办法不冒险的?
秋姑说:“先吃饭。吃完了给你们大当家把饭菜热热,送她屋里去。银子也提前凑一凑,她若要用银子打点,立刻能用上才行,这时候所有人力气得往一块使,什么也别耽搁。”
作者有话说:
温三当家已看透一切感谢阅读!
第17章 犟种 才送走的人,怎么又回来了
午后,魏九娘换了常穿的白袍,正要出门。
十娘拦住她问:“你要去哪儿,用钱不用?”
魏九娘理袖口说:“不用。今晚有事,提前巡山去。”
十娘又道:“多带些人吧。”
魏九娘笑说:“也不用。你忙你的吧,莫操心这些。这几日你也辛苦。”
她说完便走,今日连霜会也没带。不但如此,半个时辰后,还将山上各处布防的人撤了大半。
按理说越是闹麻烦的时候,防范该越严啊。
正当大家都看不懂的时候,鹞子一身深黑棉袍披头散发地骑马回来了。他那头发全湿透了,黑袍一脱,露出里头一身囚服,气喘吁吁地朝魏九娘道:“成了……大当家,成了!”
“什么成了呀?”霜会好奇,也跟过来问。
鹞子跑得力竭,腿都软了,被霜会扶住条胳膊才站稳,“锦衣卫……捉回来了。”
今早鹞子拿了方度的囚服,魏九娘就叫他偷偷扮成方度下了山,另一边安排温烟水在军营附近小范围散布方度逃跑的消息。
近来锦衣卫为了等斥候的情报,经常就在军营附近徘徊,那消息一听一个准。
要是能帮朝廷捉回方度,功劳可比随便抓几个小兵通倭大得多。
如此大利引诱之下,锦衣卫全队出动,循着黄龙山放出的假消息一路追到了鹞子躲藏的山林,直到被鹞子引到黄龙山附近。今日被魏九娘撤下来的布防人员就在山下守株待兔,待锦衣卫过来,抓了个正着。而鹞子也顺势跳进小溪,先沿溪水游到山下,套身衣裳、骑上马,再稳妥地跑回山。
黄昏时,思过堂。
十五名锦衣卫被捆住手脚,人挨人地缩在屋角,望着魏九娘又气又怕,有的都发起抖。
魏九娘生得就是一般女子身形,虽然习武,身子结实些,但不胖不瘦,单论块头,可比这些层层角力选拔出的锦衣卫差远了。但就是这样一个乍一粗看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冷脸往那儿一坐,竟有种生人勿近的骇人气质。
她将鞭子放桌上,让人将晚上的吃食端到这儿来。她就在这儿吃,边吃还边喝酒,一炷香的工夫都没同那些锦衣卫说一句话。
那些锦衣卫素来只有仗着自己身份审问别人的份,还没被人审过。一瞧见这架势,有两个贪生怕死的都吓尿了。
屋里骚气逼人,魏九娘也吃不下去了,筷子一撂,边净手边说:“方度是朝廷交到我黄龙山的人。人丢了,自然也是我黄龙山去找。原本人都快捉到了,结果叫你们一搅和,人又跑了,现在还找不到呢。要是明早王公公过来前都没找到,这笔账该怎么算呢?”
一锦衣卫道:“方度……是……在你们黄龙山丢的,自然先问责你们……我们也是好心……”
魏九娘起身,拎着鞭子过去。
那锦衣卫闭上眼,一个劲往角落里缩,“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要打打他!”他用下巴指着旁边的同僚,“是他的主意。”
那同僚也慌了,又指另一人,“不是我不是我,是他!”
魏九娘背着手,看他们互相推责,忽然笑了,“各位是官,我是匪。我也不好为难你们。不如你们替我想个交差的办法吧。”
“女侠!要么这样。”刚刚尿裤子的一位说,“兄弟们前阵子立了个大功,分你们黄龙山一半,到时候将功补过,朝廷怪不到我们,也怪不到你们啊。”
“什么大功,说来听听。”
“方洵通倭啊。朝廷让你们看押方度的时候,难道没跟你说?人已经到京城了,上头正找证据呢。估摸没多久就……”
魏九娘捏住了那人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能磨肌碎骨,“我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还找着证据,你们就将人给抓了,这话搁谁敢信呢?”
那人被捏得生疼,边哭边道:“千真万确啊女侠!这种事只能先斩后奏,要等查清楚了兄弟们就没有头功了,而且事关通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啊!”
重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那人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既然各位不是诚心合作,那我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魏九娘的鞭子甩过来,思过堂内哀嚎一片。且她一鞭比一鞭狠,全打的不致命的地方,皮开肉绽但又不伤筋骨,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黄龙山其他人就在外头听着,年辈子也没见魏九娘下这么狠的手。那鞭声犹如雷电,恨不得每一鞭都天崩地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