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泓雅拾阶而上,正巧被屋内琉璃大座钟折射出的光芒刺痛了眼。
丫鬟红藜奉上茶水:“王大夫正在为二公子施针,还请大小姐您稍候。”
齐泓雅坐在圈椅上喝着茶,看着黄花梨木博古架上已经添了新物件。金石,古器,清贡一样不缺,自己手边的紫金祥瑞香炉也在源源不断地吐出水木香气来,她忽然有几分恍惚,好似齐颂从来都没有昏迷过一般。
她喝了一口茶问:“小芝麻呢?”
红藜答:“芝麻姐姐在库房盘点呢,需要奴婢叫她来吗?”
齐泓雅闻言忽而起身:“不必了。”
她有愧于齐颂,倘若姐弟贸然相见,还是有些心虚,索性先找那小丫头说说话,亦可缓解心里的不安。
库房里忙碌的小芝麻见到大小姐来访,不由得一惊,自上次雨夜一别,也不知她后来如何?
齐泓雅待她却是十分的亲切:“大夫给岱泽施针,我不便打扰,索性来寻你。”
许是被小芝麻看见过自己最狼狈的样子,齐泓雅对她已然放下了戒备。
小芝麻小心翼翼问起:“大小姐可是府上庶务繁多?您看着有些疲惫。”
齐泓雅抚了抚鬓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是啊,府上妾室难缠,夫君早出晚归,婆母妯娌口舌不断,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人打理,真的是累。”
小芝麻一时语塞,大,大小姐这是在对自己诉苦??
齐泓雅说完,却噗嗤一笑:“你怎么这副样子?看我可怜?”
小芝麻窘笑了一下,心道堂堂大小姐哪里轮得到自己一个小丫鬟可怜,于是赶紧摆摆手:“小奴不敢···”
齐泓雅淡然一笑打趣道:“听闻你升官了,如今是畅岚院的小管事了?”
后者小脸一红,急忙否认:“小奴只是替二公子当差而已。”
齐泓雅看着她手里密密麻麻的账册,忍不住会心一笑:“当差也分三六九等,像你这样的········”
她歪了歪头,扫视了一圈归置得当的库房:“实在可遇而不可求啊。”
忠诚,是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品格。
危难时刻,哪怕是相亲相爱的家人也会为利益放弃你,偏她一个小丫头能赤诚忠心,不求回报,实在是难得。
小芝麻对上齐泓雅笑盈盈的眸子,忽然有些羞赧:“不瞒大小姐,最近人人都赞小奴是忠仆,可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尽了份内之责而已。”
库房的物件都已经归置完毕了,二人站在整齐的木架子旁说着话,身后的木门大敞着。
“无论对方是齐公子、王公子、亦或李公子,小奴都会尽忠职守的。”
仓实推着轮椅停在门槛处,室内的交谈声音跃然入耳。
只听大小姐语调微扬:
“你此言当真?那我这就同岱泽说去,从今日起你就到我身边当差吧?工钱翻倍,过几年你到了适婚年纪,我定为你寻个如意郎君,让你风风光光儿出嫁,可好?”
作者有话说:
小芝麻: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齐颂:喜欢钱?小芝麻翻白眼:废话!齐颂偷乐:我有很多钱,你要不要?小芝麻:呸,女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才不要你的···唔唔唔!齐颂将人抵在近处,唇齿勾缠,半晌之后,才依依不舍退开寸许距离:往后钱都归你,连我也是。
第27章 岭南荔枝 就算是田里
“长姐真是手伸惯了, 什么都敢要?”
屋内二人一愣,齐齐转过身来。
只见端坐在轮椅上的齐颂眸光幽幽,鸦青色的绸缎襕衫衬得他唇红齿白, 通身无饰却又难掩那副清贵之气。
齐泓雅讪讪一笑:“岱泽, 你来了。”
齐颂微微抬起下巴与她对视,语气却十分冷淡:“这库房里的东西, 长姐喜欢哪个拿去便是, 若再图人, 那可就过分了。”
齐泓雅感受到弟弟那股压迫的气势,急忙解释起来:“岱泽, 你别误会, 我、我方才只是顺口一说, 并非有心夺人所好、从前种种都怨我糊涂,还望你不计前嫌······”
说到一半她突然哽咽起来。
可齐颂并似往日那般慷慨豁达,海纳百川。
他冷着脸不说话。
库房内的气氛一时凝成了冰。
小芝麻夹在这对姐弟之间进退两难。
良久后, 齐颂才开口:“长姐与其在我这里委屈,不如想想如何改变困局。”
齐泓雅自觉失态了, 急忙擦着眼角的泪珠,语气自嘲道:“困局?岱泽你有所不知,褚兴又升官了, 婆母给他纳了美妾,眼下无论是齐家人还是褚家人都对他眉开眼笑,我除了咽下委屈,又能如何?”
“早知女子婚后如此艰难,我当初就该誓死不嫁。”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齐颂对这位苦水连连的长姐已然失去了耐心:“这世上并无后悔药,长姐既不肯做出改变,那就认命吧, 好歹姐夫有官职在身,长姐委曲求全做个官夫人理应知足了。”
齐泓雅一愣,从前的弟弟绝对不会说出这种风凉话的,他一直都是全家最支持自己,最庇护自己的人啊!
果然,还是怪自己一时鬼迷心窍,伤了他的心!
眼泪混合着羞愧齐齐落下,齐泓雅只觉得无地自容。
小芝麻似乎也没料到二公子会这样,略有些吃惊地望着他。
只有齐颂目不斜视:“随我回去。”
短短四个字,带着不容商榷的气势。
齐泓雅见这主仆二人要走,急忙开口唤住:“岱泽,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的。”
齐颂漠然一瞥,静坐不语。
“沁州府有位洛老爷,从前与你有过几面之缘,他得知你苏醒了,有意托褚兴为你做媒。”
齐颂不由得蹙眉,做媒?洛老爷?
齐泓雅见弟弟目光迟疑,急忙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洛小姐年芳十六,是家中独女,洛老爷一心想要你做他的女婿,他与褚兴从前并不相熟,也是今年初才熟稔起来的。”
一旁的小芝麻也俯身在齐颂耳畔小声提醒:“二公子,洛家的布庄就开在利元号对面。”
齐颂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脑海中依稀有了印象。
齐泓雅看了看弟弟的脸色,小心翼翼继续:“褚兴他对此事颇为上心。”
小芝麻抿唇暗惊,忍不住悄悄打量二公子神情。
只可惜,那张白玉无暇的脸上看不见一丝波澜:“我暂无娶妻的打算,烦劳姐夫帮我回绝了便是。”
齐泓雅十分为难道:“今日他休沐,与我一同归家。”
长姐唯唯诺诺的样子令齐颂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那他人在哪?”
齐泓雅无奈指了指花厅的方向:“他正在花厅与祖父叙话······”
齐颂忽而面含薄怒:“哼,褚大人如今真是了不得了,说亲做媒这种事,难道不应该先来问过我的意思再禀祖父吗?”
齐泓雅亦不赞同丈夫的做法,齐颂已非少年,他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万事皆有自己的主张,像褚兴这样先斩后奏显然不妥,更何况还是婚姻大事。
可褚兴根本不听她的,执意请齐瀚做主婚事。
齐泓雅只能从中缓和:“他也是出于好意,想着洛老爷万贯家财膝下只有一女,无论门第还是相貌都与你十分相配,”
“呵,褚大人的意思是要我效仿先父入赘为婿?”他定定地看向齐泓雅,清朗的笑容却比腊月的凝霜还骇人。
齐泓雅大惊失色,多年前姑父谭明入赘齐家那可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奈何世人的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纵然谭明与齐青蓉夫妻恩爱,可风言风语依然压断了文人的脊梁,后来谭明郁郁而终,这成了齐颂心里的一根刺。
她百口莫辩:“不,不,不,岱泽你误会了,褚兴他不是这个意思。”
可齐颂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吩咐仓实推着轮椅离开库房。
齐泓雅美目含泪,还想向身旁的小芝麻解释几句,可不远处的齐颂身形一顿:
“小芝麻。”
他语调清冷,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小芝麻为难地看了一眼齐泓雅,她今日这番话恐怕已触及二公子的逆鳞了,唉!
小丫头不敢耽搁,动作麻利地锁好门,环抱着账册一路小跑到齐颂身旁。
主仆三人扬长而去,独留齐泓雅尴尬站在原地。
*
回到主屋内,王大夫已经告辞离去,小芝麻推开嵌着琉璃的牡丹纹窗扇,冰鉴消融了室内的燥热,唯有凉爽扑面而来。
“我不是交代过休养期间一律谢客,怎么还让她进来了?”齐颂屏退了仓实,独自推着轮椅停在白玉翡翠六折屏风旁。
看这架势好似秋后算账,小芝麻一愣急忙行礼告罪:“二公子莫怪,小奴不知大小姐她,”
“罢了,往后不管是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入畅岚院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