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精明又老道的目光缓缓掠过少女纯朴的面庞,随后又看向孙子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心中止不住思绪万千。
“天下至德,莫大于忠,畅岚院有如此忠心的仆人不仅是岱泽之幸,更是我齐府之幸!刘管家, 即刻取三百两白银相赠,我齐府上下皆要以她为例,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此乃人间正道也。”
在场之人都噤声,一道道探究的目光都落在这对主仆身上。
三百两,对齐家人来说不过是毛毛小钱,但对一个丫鬟而言实属飞来横财了。
齐泓砚眯了眯眼睛,哼,这畅岚院究竟什么风水?既出贱人又出忠仆,怪哉,怪哉!
很快,三十个白灿灿的银元宝就捧到了众人面前。
齐颂感觉到身后之人迟迟不动,便伸手替她接过了银元宝。
“拿好了。”
沉甸甸的银子落入掌心,小芝麻赫然回过神来。
“多,多,多谢老太爷,多谢老太爷赏赐!小奴感激不尽。”她跪在地毯上扎扎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这里可是三百两银子啊!
她生平头回见到这么多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钱!!激动之情无以复加,只能强忍住尖叫的冲动,频频扭头看向齐颂。
郑氏生怕众人放过碧荷这个贱人,急忙开口提醒:“祖父向来赏罚分明,如今该赏的赏了,该罚的也不能姑息吧?”
一旁的刘管家却为难地开口:“老太爷,大夫替碧荷把过脉,她确实有孕在身。”
此话一出,膳厅内一片愕然。
郑氏看着齐青山夫妇闪躲的眼神,便知道他们早已知晓了此事,怪不得迟迟不处置那个贱人。
她又委屈又气恼:“那又如何?祖父已经下令沉塘了,你们为何不照办?”
一旁的罗氏气急败坏的扯住郑氏的袖子:“你快别说了。”
罪魁祸首齐泓文懊恼地垂头,不敢多发一言。
齐青山只能出面求饶:“父亲,那贱婢纵然有罪,可子嗣是无辜的,不如暂且先饶她一命?”
齐瀚抿唇不语,阴沉的脸上满是愠怒。
鸦雀无声之际,罗氏噗通一下跪在了齐瀚的面前声泪俱下:“公爹您有所不知,灵隐寺的方丈断言碧荷腹中怀得是男丁,泓文今年已二十有五,膝下却久久无子,此胎万万得留········”
“荒唐,我才是正妻!”郑氏腾地一下站起来与婆母吵嚷:“我不许他纳妾,更不许将贱人的骨肉带回来!”
郑氏气势汹汹的去扯齐泓文的领子:“都是你这个混蛋惹出的祸事,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待!你是要那个野种还是要我!”
众人眼见郑氏又犯了跋扈的毛病,纷纷侧目避开。
整个膳厅只有双手捧着银子的小丫头眼巴巴地盯着撒泼的郑氏。
“走吧。”
直到身旁的齐颂开口,她才从“热闹”中回过神来。
*
不出半日,齐府上下都知道畅岚院有个小丫鬟得了老太爷嘉奖。
纵然她性子低调,可突发横财的喜悦终究是难以掩饰的。
傍晚霞光满天。
王巧莲揽着小芝麻的肩膀直言羡慕:“哎,早知如此,当初二公子无人照看之际,就该让我娘举荐我来侍候啊!”
小芝麻笑意藏不住:“那倒是,你聪明机灵,懂得又多,只不过······”
王巧莲感觉到她话里有话,忍不住质问起来:“你是不是想说,只不过我又懒又馋,难当大任??!!”
“哈哈哈!”被戳破心思的小芝麻急忙摆摆手改口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少女眉眼弯弯,红润的唇瓣宛若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巧莲难得见到小芝麻如此活泼,往日她一个人照料着偌大的畅岚院,二公子昏迷在床,身旁离不得人,她便夜以继日的守着。
明明有床,可这个死心眼的家伙从来不肯偷懒,日日宿在二公子旁边的脚踏上,只为随时照看他;炎炎酷暑,她每天熬药、喂饭、按摩,更有心自学经络图······王巧莲自问,是做不到小芝麻这般的。
“芝麻啊,其实这些银子你得的问心无愧。”
齐府人人都嫌弃二公子久病在床拖累人,只有她心无旁骛、始终如一。
晚风拂过,巨大的紫藤花架子随风摇曳,花香四处弥散,悄然透过敞开的窗扇飘入室内。
盛放着巨大冰块的青瓷缸散发出阵阵凉气,紫檀木轮椅正对着冰鉴,端坐在轮椅上齐颂缓缓翻过一页书,耳边隐约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直到那句问心无愧传入耳中,他亦忍不住哑笑一声。
“芝麻芝麻!”
外头的巧莲又问:“你预备如何处置这三百两银子啊?”
这一问,倒是难住了后者。
“这个么···”小芝麻露出苦恼之色:“我还没想好呢。”
“哎呀,只见过没钱发愁的,你有了钱还愁什么?”只见巧莲的小胖手一挥,兴致勃勃的替她出起了主意。
“你孤身一人,跟着二公子吃喝不愁,索性就将钱存在钱庄里吃利息,这样最稳妥。”
小芝麻自觉她说得很有道理,但······
那厢的巧莲见她一脸凝思,还以为她有旁的打算,于是继续提出自己的建议:“不过话说回来,你若是不想再伺候人,索性赎身出府去,寻个如意郎君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岂不美哉?”
这是王巧连能够想到的最简单儿路子,女子嘛,总归是要嫁人的。
可小芝麻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巧莲,我双亲不在,世上只剩阿姐这一个亲人,我只想尽快找到她。”
说到阿姐,王巧莲不由得露出遗憾之色。
前些日子小芝麻曾拿出五两银子,托人去帮忙打听她姐姐的下落,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海茫茫,岂是易事?
王巧连没有姊妹,所以无法理解小芝麻的揪心之痛:“那你是想用这笔钱寻亲?”
小芝麻点点头,充满希望地看着王巧莲:“我阿姐若是还在世,这些银钱只怕还不够帮她脱离苦海!我还得再多多攒些才行!”
脑海中浮现出阿姐满头珠翠,婀娜秀美的身影,她的心登时又如针扎一样难过。
王巧莲有些吃惊,忍不住嘀咕:“三百两银子还不够?”
小芝麻没出声,三百两银子在闻莺阁里实在算不得什么,阿姐资质俊美,当年那个老鸨一心要培养她当花魁,如今闻莺阁虽然已经人去楼空了,可她猜测,阿姐或许还流落在苦海里。
倘若能有幸找到姐姐,这三百两银子只怕还不够为她赎身的,所以自己必须要多攒一些钱。
她忽然拉住王巧莲的手:“巧莲,你可知什么生财之道?我想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啊?”巧莲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可行的办法,只好苦着一张脸道:“你若是问我杭城哪家铺子最好吃,我兴许还能道出个一二三来,可生财之道·····我哪知道啊!”
小芝阿:······
*
翌日晌午后,齐泓雅带着休沐的夫婿一同登门。
“听闻官署里的任命文书已经公布了?”齐青山笑盈盈地望着女婿褚兴,他一开始看不上家境贫寒的亲家,可褚姑爷这两年步步高升,官运亨通,自己这个做岳丈的也不得不讨好起来。
一身长袍的褚兴,儒雅又含蓄地点点头:“正是,小婿昨日已走马上任了。”
几人说话间,齐老太爷走进了花厅,他一身玄色绣蝙襕衫,冲孙女婿会心一笑:
“你性子沉稳,做事妥帖,往后仕途定会更加平顺的。”
“是啊,船舶司的航道副参知,说来也是大权在握啊!”齐青山这些日子被儿子的污糟事折磨的烦心,听见女婿的好消息,总算是心情舒畅了几分,他忽而转头叮嘱女儿。
“泓雅啊,褚姑爷公务繁忙,你要多多体谅,仔细操持府中庶务,切不可叫他分心受累。”
罗氏似乎早就忘了那日雨夜的不快,笑盈盈地拉着女儿的手:“那是自然,我们泓雅可是最i贤惠的,俗话说家宅兴旺才能官运亨通,如今你们膝下只有一儿一女未免太少了,趁着年底再怀一个才好。”
坐在褚兴身旁的齐泓雅异常沉默,往日回家她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可今日的她脸上明显带着几分疲惫,面对母亲的催促也只是低头颔首:“女儿知道了。”
此刻还未散学,齐三与齐四都在书院,犯了事的齐大被老太爷禁足在书房;家中只有几位长辈陪着褚兴夫妇说话,但说来说去,都绕不开对褚兴的夸赞恭维,以及对齐泓雅的耳提面命。
分明是馨香怡人的花厅,她越坐越觉得胸闷气短:“我去看看岱泽。”
撇下还在与祖父高谈阔论的丈夫,她转而往畅岚院走去。
如今的畅岚院已头换面了,粉墙漏窗,花光树影,门里门外伺候的丫鬟小厮更是多如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