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一想到前些日子这副半死不活的身躯居然产生了奇怪的反应,他顿觉羞赧万分。
相较之下,这丫头似乎坦然不少。
“您饿不饿?小奴在炉上煮了粟米汤,很快就能吃了。”
“巧莲今日上街去了,我托她帮忙带一本经络书回来····”
蹲在床边久了,她自觉双腿发麻,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脚踏上:“二公子,小奴仔细想了想,还是得对照着经络按摩才稳妥,像之前那样乱按一通实在不妥·······”
想起那日二公子身上出现的“奇怪”反应,她仔细琢磨了几日,深切怀疑是自己按摩的手法不对,误触了二公子的某些穴位,所以才会······
齐颂心中一窘,他虽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男子,可礼义廉耻还是知晓的,尤其现在受伤昏迷,断然不会有那种龌龊的心思。
只是,自己这副残躯实在不受掌控,上一次的反应,也令他诧异不解。
他亦冥思苦想,怀疑那古怪药油······
小芝麻痴痴地望着莹莹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榻上的二公子说着闲话。
伴随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滴声,齐颂渐渐有些恍惚。
虽然没见过这丫头的相貌,可她的音色清润纯净,好似此刻春日夜雨,润物无声。
从前忙忙碌碌,除了身边伺候的碧荷、明月与松枝外,他还真没留意过外院有这么个烧火的小丫头。
话虽密了些,却难得心地善良,忠心不二······
他不禁天真的想,府上众人若都如小芝麻这般,那该多好啊!
“曹大夫今日差人来传话,他这几日得留在大少夫人院里侍疾,实在分身乏术·····”
小芝麻嘟嘟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您还记得吗?初见那日曹大夫还告诫小奴别偷懒,这才过去多久啊?他自己反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请个脉都拖拖拉拉,哼要我说啊,他才是偷奸耍滑之人!”
齐颂听了有些想笑。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有血缘之亲的齐家人尚且待他如此,其余人他又如何能指望呢?
小芝麻盯着齐颂看了半天,他眉头舒展,五官平顺,白玉无瑕的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
她不禁有些失望,眼睛怎么不转了?睫毛也不动了?之前分明有反应的呀!
难不成又退化了?
“二公子,听说大少夫人这胎怀得是男丁,府中上下都很谨慎,曹大夫想必也是身不由己·······您别见怪啊!”
终究是个纯善的女子,前一刻鸣不平,后一刻却又忍不住替曹大夫开脱起来。
齐颂心道,经历了人情冷暖,区区小事他自然是不会挂怀的。
他知道祖父有多么看重子嗣,齐家的子嗣。
齐瀚兢兢业业一辈子,为的就是替齐家儿郎创出一条青云大道来。
齐颂从前受祖父的影响,将光耀齐家门楣视为己任,可此番受难却令他重新审视自己。
所谓人生天地间,万般皆是命。
士、农、工、商,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他从前总以为人定胜天,如今遭遇了劫难,才懂得生而为人的渺小。
“噗通。”
门外忽而传来一丝异动。
屋内的二人聚是一愣。
小芝麻连忙站起身朝门边走去:“难道是巧莲冒雨来送书了?”
她绕过屏风打开屋门一瞧,雨势不小,院子里黑漆漆地并不见一丝人影。
她转身取了烛台出门查看。
她一走,架子床上的齐颂也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一股没由来的紧张涌上了心头。
湿漉漉的青石方砖上残留着被雨水打湿的玉兰花,洁白无暇的花蕊沾染了泥水,格外刺眼。
“巧莲?”小芝麻举着烛台照了照远处,微微抬高音量:“是你吗?”
她又唤了几句,可院子里始终无人应答。
就当她要转身回屋时,余光忽然瞥见了缩在墙角的人影!
“啊!”
短促的尖叫声透过窗户传到屋内。
齐颂心口砰砰直跳:小芝麻?
发生什么事了?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可这副沉甸甸的躯壳却无法挪动半分,只能任由焦灼的情绪填满他的心房。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陌生的脚步。
“快进来吧。”
熟悉又清甜的声音令齐颂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脚步声在屋内穿梭,片刻后,齐颂又听她开口:“您先稍坐片刻,小奴去去就来。”
语落却无人回应,齐颂不禁疑惑另一个人究竟是谁?
谁会在大雨潺潺的夜里跑来畅岚院?
片刻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齐颂蹙眉,是谁在哭?
伴随着越来越响亮的雨声,小芝麻端着一小壶热姜汤走进屋子。
“大小姐,喝杯热汤暖暖身子吧。”
她递上茶杯,面前的齐泓雅不似初见时那般雍容华贵,一身彩秀衣衫早已被雨水打湿,裙角、袖口都在不住地往下滴水。
“多,多···”她发紫的唇瓣嗫喏着发不出那个谢字。
小芝麻的视线掠过她的脸颊,精致的妆容已然模糊不清,可她的唇角与侧脸分明又红又肿,显然才遭受过掌掴。
强烈的委屈袭来,齐泓雅忍不住俯身趴在桌案上痛哭起来。
小芝麻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方才她看见躲在院子角落的齐泓雅也大为吃惊,堂堂大小姐怎么会躲在畅岚院哭泣?
奇怪的是她身边一个丫鬟婆子也不见,她甚至连一把伞都没有?
齐泓雅的哭声传入一屏之隔的寝屋内,齐颂已隐隐猜到了原因,心中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齐泓雅足足哭了有一刻钟。
眼泪好似屋外的倾盆大雨般无休无止,小芝麻不知如何宽慰,只能默默地点燃熏笼。
等她终于哭累了,一抬头,明媚的眸子赫然肿成了一对儿大核桃。
小芝麻强忍住笑意扭过头:“大小姐,您仔细哭坏了身子。”
她向齐泓雅递去姜汤和手巾,后者默默接过去,脚边的熏笼暖融融的,被雨水淋湿的手脚终于恢复了一丝丝暖意。
齐泓雅吸了吸鼻子,抬眼望着身边的这个小丫头,上次见面时自己赏了这丫头一巴掌,难为她今日还能不计前嫌。
可,可她到底是齐府的大小姐,矜贵惯了,断然不可能向一个小丫鬟道歉。
所以话到了嘴边的她忽而改了口:“岱泽,他好些了吗?”
小芝麻点点头:“二公子好些了,您要进去看看他吗?”
语落,她指了指屏风那边。
齐泓雅才压下去的伤感又卷土重来:“不,不。”
她红着眼睛,拼命的摇了摇头:“呜呜,他若是知晓我如今这副样子,肯定会难过的。”
齐泓雅呜呜咽咽的抽泣着,小芝麻一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又哭了一刻多才有停下来的意思。
“您饿了吧?有刚熬好的粟米汤,您稍等啊!”
语落,不等齐泓雅开口,她就急忙撑着伞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果然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米汤。
小芝麻将粟米汤摆在齐泓雅面前,起初她还不肯吃,可粟米的香气混合着竹笋的清鲜滋味,着实有些诱人。
作者有话说:
齐颂:谁啊,大半夜扰人清梦!!齐泓雅:是我,你的爱情保安来了!!
第17章 哀其不幸 纵有几个美妾也不会薄待了你……
齐泓雅今日一早就开始忙着操持褚家的端午聚会,可她出钱出力忙活了半天,褚家一个个却都不识好歹!
受了委屈的她当即便回到娘家寻求宽慰,当她哭着来到齐青山夫妻面前时,得到却是更加严厉的指责与毫不掩饰的嫌弃。
罗氏说出让她滚的那一刻,齐泓雅的天都塌了。
她端起温热的粟米汤抿了一小口,心中仍然无法释怀今日种种。
半晌后,才别别扭扭地看了一眼小芝麻。
后者并不多话,说了一句大小姐您慢用,随即便贴心地绕过屏风走向架子床那边。
齐泓雅心里难过,可耐不住饥肠辘辘,这小丫鬟一走,她便端起碗匆忙咽下一口腌笋,紧接着又灌了一口温热的米汤。
淋过雨又哭了一整夜的她原本头痛欲裂,有了米粥的滋润,此刻觉得好受一些了。
齐泓雅生怕这个丫鬟去而复返,吃得又急又快,全然没有富家小姐的矜持与文雅。
一碗米汤看着很多,可她轻而易举就吃完了。
隔着那道六折屏风,小芝麻佯装听不见外头悉悉索索的动静。
她伸手又点亮一盏蜡烛,将烛台搁在靠近架子床的小方几上。
温润的烛光勾勒出男子挺秀的轮廓,如玉一般的侧颜岿然不动,小芝麻走近了些,才发觉二公子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