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颂愤然:“你住口,若无贺大人的庇护,你以为你能从这场浩劫中全身而退?”
前几个月开始,江南的丝绸商人囤积如风;这股浪潮不仅仅在杭城展开,甚至波及到了江南其余地区,很多人与因此被蛊惑,跟风入场。
可就在前几日,江宁制造总署颁布了《禁帛令》即日起,各商号所储绢帛,凡囤积数量超过五百匹不售者,即为囤积居奇,违者籍没入官。
此举一出,绢帛价格大跌,囤积者纷纷叫苦不迭。
那些倾家荡产、大胆借贷者几乎一夜间家破人亡。
齐颂曾通过李掌柜告诫过贺丛薇,但她恍然未闻,大肆囤积倒卖,敛财无度,俨然成了杭城之最。
如今政令在前,她因贺大人这位叔父的关系在,才能从这场浩劫中全身而退,至于旁人······
贺丛薇悻悻转眸,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几分不屑:“要怪就只能怪他们自己贪婪无度,心意不坚。”
齐颂眼神阴骘的盯着她:“贺丛薇,我为何从前没看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章
第114章 深冬坠湖 你们这是闹
“呵呵, 看出什么?看出我是个不知廉耻、唯利是图的妇人?”
“呵呵,齐颂,我何曾不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可你为何不再肯多看我一眼?”
“就因为那个女人?”
“她能听得懂芸窗雅事?还是她会算筹谋略?我太了解你了, 齐府上下薄待于你, 你心里有恨,所以宁愿娶一个丫鬟为妻都不愿意再与齐府扯上半分干系, 可是你真的以为, 一走了之就能一劳永逸?”
她扬起下巴, 嫣红的唇瓣边挂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 二人相识至今纵然有过婚约, 可他们鲜少独处过, 他对自己的冷漠与轻视更是令她心怀怨念,骄傲如贺丛薇,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齐颂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无视了她的问题:“我言至于此,你好自为之吧。”他的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像刀刃划过冰面。
他也无心逗留,转身便阔步离去。
可就在他走出几步之后,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待他回头,岸边已经空无一人。
“贺丛薇!”
预感到事情不妙,他一个箭步冲向湖边,果然,湖面激荡起层层浪花,深陷湖中的贺丛薇却不挣扎,身子顺着深冷的湖水直往下坠, 仿佛一心求死。
他环顾四周,护院小厮竟是一个也没有见到!
齐颂犹豫了一瞬便抬手解开大氅,纵身一跃投入湖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顶,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骨髓。他咬紧牙关睁开眼,昏暗的水下隐约可见一团素白正缓缓下沉——是她,发髻散开,青丝如水草般在水中飘浮,面色已苍白如纸。
他拼命游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往上拉。
近在咫尺的水面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齐颂拼尽全力,二人终于破出水面。
“咳——咳咳——”
将她托上岸后,他也艰难的翻身爬上去,可仰面卧于雪地中的贺丛薇却安静得可怕,双眸紧闭、脸色青白。
正当他以为她昏厥之际,湿漉漉的人却忽然睁开漆眸,双手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了他的脖颈。
齐颂震惊之余,女人冰凉的唇瓣霍然贴了上来。
电光火石间,他一把将人推开。
“贺、丛、薇!”
他咬紧牙关、愤怒的盯着对方,可计谋得逞的贺丛薇却笑得肆意妄为,消瘦的肩头在冷寂的空气中连连轻颤,整个人好似枝头摇摇欲坠的残花:“齐岱泽,这是你欠我的!”
齐颂这才意识到她已经疯透了。
······
不远处,贺府小厮们匆匆跑来救人,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面面相觑。
齐二公子与齐三夫人双双湿身、满身狼狈的跌坐在地上······此情此景实在难免令人想入非非!
紧随而来的江曦月与贺存清也面露难色。
贺探花气急败坏的抬起手,审视的目光在妹妹与好友身上来回往复,最终还是落在了贺丛薇身上:“你、你、你、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当初妹妹对齐二芳心暗许,奈何姻缘错位,最终只能嫁给齐三;纵然他心疼妹妹,可如今木已成舟,她是齐三的夫人,怎么能与齐二这样搂搂抱抱?
“你、你们这是闹哪一出?”贺存清嘴唇翕动,一副愤慨难当的模样。
可贺丛薇却浑然无视他,一旁的江曦月飞快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她的身上,转而又吩咐小厮们都退下去,今日之事绝对不可向外界透露半句。
小厮们点头哈腰的退了下去。
浑身湿透的齐颂缓缓拾起地上的大氅,面色铁青的穿好后看向贺存清:“贺氏行为怪异、举止轻浮;我劝你尽早将她送走,免得再惹出什么祸事连累了你们全家。”
贺丛薇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一双眼睛像是被蒙上了水雾。
“齐颂,你会后悔的!”
可无论她在再说什么他都不理会,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此地。
贺存清见状急忙追着齐颂而去:“岱泽!岱泽!你等等我。”
*
锦和十三年,冬末春头。
本该春意盎然的湖州城内却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阴霾之中。
年前朝廷颁布了《禁绢令》后,绢帛价格大跌,之前倾家荡产囤积绢帛的商人纷纷破产。
街面上的布庄、绸缎行一夜之间几乎都关门歇业了,更有甚者······
“听说城西的刘员外昨夜悬梁自尽了!”
“什么!又一个自尽了?”
“嗨,他借贷囤货,如今债主找上门,他无力偿还就····就····”
“唉,算起来他已经是咱们湖州第十个自戕的了吧?”
“是啊,听说杭城那里的自戕者更甚,官府日日派人清查囤积居奇者,一旦查到了就充公!那简直是哀鸿遍野啊!!!!”
“惨,真是太惨了!”
“哼,活该!当初他们一个个哄抬绢价、贪财图利的时候,怎么没料到自己会不得善终!活该!”
“唉,也不好这么说,那刘员外原本是个老实人,好不容易攒了些家底,也是一时糊涂听信了旁人的撺掇,这才·····唉,遇人不淑啊!”
青稞与红藜抬着木匣子穿过巷口行至店铺门前,一路的街坊们几乎都在讨论着这件事。
青稞捂着耳朵感慨道:“听着怪吓人的!”
红藜将手中的匣子轻轻搁在柜台内,瞧见二少夫人想要来帮忙,她急忙推辞:“您昨晚熬了大半宿,还是回去歇着吧。咱们这才开张不久,若是将您累倒了那可如何是好!”
身着法兰青花薄袄裙的小芝麻面色微微泛白,眼底的乌青若隐若现,一副倦怠的模样;可她仍旧坚持打开匣子清点数量。
一旁的青稞也忍不住劝道:“二少夫人,这些瓶子还是交给奴婢来数吧。您白日里要张罗店铺、夜里要制作悦已霜,还要抽空照料梅三娘子·······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奴婢实在是心疼您啊!”
青稞与红藜一左一右都在劝她,可眼下的她根本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香消玉殒的阿姐。
齐颂猜对了,梅三娘子的确不是曲清婉,她接近自己也是另有目的······
一想到齐颂,她这颗心更是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待点过这一批空瓶正好五十个,她转而吩咐红藜:“将这些瓶子洗干净,蒸煮三遍,待彻底晾干后再着手灌装!”
红藜点点头信心满满道:“二少夫人您放心,奴婢这次绝不会出错了!”
小芝麻为这间店铺取名悦已轩。
五日前开张,起初她吃不准行情便只备下了二十瓶悦已霜。
没想到开张之后生意不错,湖州城的姑娘对这位青园少夫人的店铺十分好奇,纷纷进店购买。
二十瓶很快就卖空了。
小芝麻欢喜不已,便连夜带着她们又赶制了一批,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奈何后来竟然发现膏体变质了,原本浑厚的质地都变成的稀哒哒的,香气也消失殆尽。
眼看损失惨重,小芝麻急得夜不能寐,幸而梅三娘子得知后提醒了一句,是不是灌装的瓶子出了问题?
经此一问,她才彻查发现,的的确确是灌装的瓶子没有彻底风干,所以才会使得膏体变质。
吸取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昨夜她又亲手制了一批膏,方才让红藜去买了新的瓶子来。
“这次一定不能再出岔子了,否则咱们真要赔本了!”她手捧瓷瓶小声念叨起来。
“二少夫人,您就放心吧。”青稞一边收拾柜台,一边欢天喜地的说起:“咱们开业不过五日,第一批货就卖完了,照这个势头下去不愁没钱赚!对了,方才我回来的路上遇见西街的李夫人,她正向街坊们夸咱们的悦已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