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递过来的药，梅三鼻头一酸，心中五味杂陈：“不···”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不值当····”
小芝麻与麦穗对视一眼，二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们不必如此待我。”
梅三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颊，消瘦的身形显得格外孤寂：“我、骗了你们。”
昏迷了半个月之久，脸上的易容术早就消失了，她不是闻莺阁里姿容昳丽、能歌善舞的曲清婉。
她只是冒名行骗的恶人，是个居心叵测的傀儡而已。
梅三微微昂起下颌与小芝麻对视：“我到闻莺阁的时候你已经被牙婆领走了，你没有见过我，可我却知道你。”
小芝麻的的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她紧咬下唇不敢听下去，可一双脚却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
“当初闻莺阁被查封，我与你阿姐一同流落扬州，一路颠沛流离，险象环生，好在后来遇到了一位朝廷命官，他将我二人养做外室，我们一起侍奉他，眼看能吃饱穿暖了，可没多久你姐姐便撒手人寰。”
撒手人寰？
小芝麻两眼一黑，赫然昏了过去。
*
盛京。
上月节前一夜，暴雪弥城。
翌日一早城内白雪皑皑，银装素裹，这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雪为新年增添了几分祥瑞之意。
贺府小厮刘璋一大早就踏着积雪出了门，此时正守在城内最大的客栈京福苑门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如愿见到了齐颂。
眼看二公子一身厚氅，脚蹬马靴、俨然要出门的装扮。
刘璋急忙迎上去：“二公子，奴才终于见到您了！”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此了，前两次恰逢齐二公子外出办事，他留了口信却都没见着人。
齐颂认得他，便停下脚步问道：“何事？”
刘璋急忙说明来意：“我家主子听闻二公子进京，特意遣奴前来邀请您过府一叙。”
积雪刺目，齐颂眯着眼睛，姿态慵懒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改日我再亲自登门拜访。”
他此番护送货物进京，一路颇为波折，好在终于赶在昨日将所有手续交接完毕，内廷司的主事官对他送来的云香纱赞不绝口，齐颂原本打算今日就回程，奈何落雪打乱了计划，所以才逗留在了客栈。
刘璋一听急忙拦住齐颂的去路：“二公子，我家主子时常念叨您，得知您进京了，便盼着能见上一面，您看在同窗之情的份上，万万不可拂了我家公子的好意啊！”
齐颂脚步微微一顿。
刘璋又道：“其实我家主子昨日就想来的，奈何昨日圣上赐宴不得缺席····”
刘璋伺候贺存清许多年，对这位齐二公子也甚为熟悉，知晓二人之间的同窗之谊。
面对他不遗余力的邀请，齐颂忽而改了主意。
*
贺家在京城的宅院坐落于东城四巷，此地云集了不少达官贵人，宽宅大院，门厅广阔，十分气派。
今日乃是上元节，朝中百官休沐，贺府门前早早就开始迎来送往了。
贺老爷官拜漕运总督，逢年过节前来拜会之人本就不少，加之贺大公子去岁金榜题名，荣登探花郎的宝座，如今的贺府一跃成为了盛京首屈一指的新贵门庭。
得知齐颂到了，贺存清热情地迎了出来：“岱泽，你要来盛京为何不写封信告诉我？若不是内廷司的柳大人谈起，我都不得而知！”
他一身狐皮锦袍，依旧是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但细看，却不难发现他似乎比在杭城时丰腴了不少。
“别来无恙啊！”齐颂亲自将礼物奉上：“贺礼虽晚，但心意不迟。”
贺存清接过东西一看，居然是庆州的徽墨，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文房好物。
“哎，还是岱泽你最懂我！”
语落，他特意叮嘱刘璋将东西收好，随后便热情的邀请齐颂去自己的书房。
纵然是寒冬腊月，贺府内处处都装点精巧，花木扶疏、轩亭暗金。
二人落座后，一盏茶尚未喝完，贺存清便迫不及待的拿出了白玉棋盘。
“难得今日相见，咱俩来一局！”
看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兴奋，齐颂许久不曾碰过棋盘了，一时手痒，欣然应了下来。
雪后对弈、雅趣十足。
不知不觉中两个时辰便过去了。
眼看第三局又到了关键时刻，何存清渐渐开始露出焦灼之色，握着白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久久不肯落下。
中途刘璋送来了新茶与点心。
冬日天短，此时外头天色已然转青，齐颂抿了一口热茶，音色慵懒道：“莫不如，探花郎认输，这一局就此作罢。”
贺存清苦苦思索着破局之法，听见对手如此狂妄，抬眸冷哼一声：“这叫什么话？胜负还未见分晓，岂有认输之理？”
说完这句话，他又重新投入到棋局之中。
齐岱泽的棋艺固然精湛，可是贺存清潜心研究多年，对他的路数已经了然于胸。
今日这一局，只是暂时陷入困境而已，他坚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破局之法。
齐颂眼看贺存清胜负欲如此旺盛，语气悠悠道：“依我之见，此局注定无解。”
贺存清抬眸，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透过半开的窗扇看去，七八个小丫鬟正簇拥着两位倩影缓缓而至。
江浠月得知未婚夫正在与旧友对弈，如她还未正式过门，但贺府上下俨然视她为半个女主子，熟门熟路的带着人走入了书房。
“一见棋盘便挪不开眼，自己废寝忘食也罢了，怎么好怠慢了人家齐公子呢！”
江浠月一身孔雀翎羽镶锦大氅、内着绯红色的织金袄裙，唇红齿白，端庄雅致。
“江姑娘。”
齐颂起身拱手与她见礼，待江曦月错开身后，他才看清了另一位的庐山真面目，眸光一滞，旋即恢复如初：
“三弟妹”
一如寻常的姿态，语气神情都看不出半分异常。
江曦月面颊带笑，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二人。她也是前些时日才晓得自己这位小姑子原本是要嫁给齐二做夫人的，奈何天意弄人阴差阳错嫁给了齐三。
纵然都是齐家子，可人与人之间却是天壤之别。
二人今日重逢，会不会······
“二哥独自来访？嫂嫂没有与你同行？”贺丛薇笑盈盈的点点头，一身烟霞色簇金绣罗裙、外罩洁白的狐丘大氅，鬓边斜插一支东珠流苏簪，不似从前的飘逸气质，反倒多了几分珠光宝气。
齐颂轻笑一声不予作答，却颔首看象棋盘：“我就说此局无解，你还不信！”
眼下最郁闷的莫过于贺存清，难得与齐岱泽对弈，他正想逆风翻盘呢，奈何妹妹与未婚妻双双现身，这局棋实在难以继续·····
可惜，真是可惜···
见未婚夫满脸的遗憾，江曦月暗暗拽了拽他的袖子嗔怪道：“你这个棋痴，花厅午膳都已备好了，哪里有让长辈等候的道理？”
见贺存清妥协，她又拿出女主人的姿态对在场的另外二人道：“今日上月节，难得咱们聚在一起，这顿团圆饭是一定要吃的。”
说罢，她径直看向齐颂：“方才贺伯专程派人传话，请二公子务必留下。”
言至此，齐颂不好推拒，索性颔首称谢。
作者有话说：
齐颂：在京城遇见许多人，偏偏都是我不想见的~~
第113章 湖边小叙 他不知道自
正午, 贺府的膳厅内花团锦簇，佳肴美酒琳琅满目。
贺大人迎来送往了一上午，此刻坐在主位上, 依旧是神采奕奕。
见到齐颂, 他忍不住蹙眉数落起来：“岱泽你聪慧机敏，向来都是齐老太爷的左膀右臂, 俗话说得好, 祖孙哪有隔夜仇？过些日子还是去向你祖父磕头认错, 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齐颂浅笑颔首：“承蒙贺大人关心, 但我已携妻搬至湖州, 往后也不打算再回杭城了。”
此言一出, 贺大人露出一副玩味的神情：“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哪里懂得长辈的苦心！齐老太爷对你严苛，那也是为了你好；况且齐家偌大的产业, 总不能后继无人吧？”
如今杭城人人都感慨，齐家大公子废物一枚、齐家二公子离家出走、三公子入仕为官、四公子入赘为婿········
齐老太爷的万贯家财, 看起来真的要后继无人了？？？
齐颂扫了一眼对面的贺丛薇，姿态谦和道：“贺大人哪里话，祖父身边人才济济, 况且我自从海难之后便身体羸弱，药不离手，迫不得已才与妻搬至湖州休养。”
桌上除了贺家人，还有几位朝中同僚，虽然是初见，但大家对这位齐公子的事迹也略有耳闻。
江南巨富之家养出来的赘婿之子，虽然精明能干, 却离经叛道······娶了个丫鬟为妻，还忤逆长辈之意擅自离家，这样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