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实有些吃不准的她,便又轻声复述了一遍。
榻上的齐二好不容易将体内那股烦躁之火压下去,可随着她再次重复的内容,些许靡靡春光不禁在他脑海中堆叠出旖旎的画面。
齐二内心几近崩溃:你赶紧住口吧!!
好在这本《梅园记》并非通篇都是莺词艳语,全书十个故事,每个故事,都会以一首暧昧艳丽的诗文开篇。
今日小芝麻读得便是第一章,名为湖心锁。
讲的是比邻而居的两家人,一户姓张,一户姓李,因长辈不睦,张李二府断了来往,可后院有一汪湖水,碧水甚广,贯穿二府。
湖上有一座蜿蜒的九曲桥,李家的男儿与张家的小女便通过这座九曲桥相知相爱了。
小芝麻语调轻缓的朗读着书中的字文,随着情节的开展,被邪火侵扰的齐二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他听了一会儿,心中不禁鄙夷:也不知是哪个没落穷秀才编出来的迂腐故事!
俗,简直是俗不可耐!
偏偏这丫头还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调诵读着这个老掉牙的故事,齐二更鄙夷:果然是个粗鄙的丫头!
长夜漫漫,莹莹烛火笼罩着四四方方的架子床,榻上的男子眉眼轻合、睡意昏沉;榻边的小丫头双手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
雕花小窗外皓月高悬,清辉洒落在寂静的石子小路上,八角花架上垂落的紫藤花蕊阵阵飘香。
如此静谧美好的瞬间,宛若一副闲适淡雅的画卷。
一个时辰后。
“今日就读到这里吧。”小芝麻揉了揉眼睛,疲倦地将书一合,起身往八仙桌那边走去。
“咕咚,咕咚···”
又是一阵畅快淋漓的吞咽声,待她将一大杯水饮尽了才长舒一口气:“读书还挺累的!”
榻上的齐二冷哼:知道累明晚就别读了,平白扰人清梦,讨厌。
浑然不知二公子心事的小芝麻将书收好,又仔细检查了屋内四处的门窗。
“二公子,小奴这就打水替您擦洗一番。”
齐二心道:你终于知道伺候主子了,但是我不想擦洗,能不能先给我倒杯水喝?
可惜小丫头不会读心术,她是真的不认为二公子需要喝水。
毕竟曹大夫对他自制的续命丹赞不绝口······
一阵脚步声后,屋内陷入了安静。
待小芝麻端着热水回来时,榻上的齐二已经昏昏欲睡。
她手脚很轻,拧干温热的帕子先擦拭他的双手。
“二公子,今日曹大夫说你的脉象平和了许多,这是好兆头,只要好好休养,您一定会苏醒的!”
她倒不是奉承齐颂,而是整日对着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大活人,倘若自己还不说点话、造出点响动来,那屋里就太诡异了。
今日曹大夫离开前,也叮嘱她可以多多与二公子交谈,刺激他的知觉有助于恢复。
小芝麻是个听话的丫鬟,自然立刻执行。
“对了二公子,我听说府上的人说大公子文采斐然,所做文章常得先生夸赞,还说三甲之内必有咱们大公子的一席之地!您说他今年真能金榜题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求你住手 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擦得慢,动作轻柔却又恰到好处,齐二很是受用,但她这张嘴却不如她这双手讨人喜欢。
齐二心道:大哥虽苦读多年,却可惜资质平平,以他的水平,绝无高中的可能!
除非····
小芝麻放下二公子的手,转身将巾子投入温水中仔细盥洗。
“外头都说老太爷花重金捐建那紫阳书院,就是为了替齐家子孙积累福报!此番大公子若能金榜题名,也算是圆了老太爷的多年夙愿!”
她如今与巧莲走得近,对齐府的事也知之甚多。
齐颂却不以为然。
心道:你这丫头有所不知了,祖父斥巨资捐建紫阳书院不假,但背地里的缘由却是当年的知府王大人,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官迷,在杭城任职眼看就要满两届了,却始终政绩平平,齐颂的父亲谭明便私下建议岳丈捐建书院。
一来:教书育人是千古的功名,能为齐家赢得好名声;二来,王知府亟待政绩加持,此举待他亦有益处。
一开始齐老太爷还舍不得,毕竟是真金白银啊!可谭明几番劝说,他才狠下心出资,结果书院建成后广受赞誉,国子监的主官还亲临视察,回去后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奏折上表天听,王知府如愿升职,临走前从善如流地替齐老爷办妥了湖州那片桑园的批文。
说来也是喜人,那紫阳书院开办至今,年年都有学子登金榜,最多的那一年,头甲二十名里紫阳书院独占三名,二甲五十人中,紫阳书院也傲居十名之多·······
如此亮眼的成绩,放眼全国都是独一份。这些年就江南的学子们只要提起紫阳书院,必然交口称赞儒商齐老太爷宅心仁厚。
思起往事,齐颂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年幼得父亲点拨,很喜欢读书,原本也应该十年寒窗。一朝金榜提名的······
可命运捉弄,后来的他弃文从商,又在大有可为的年纪里遭遇了灭顶之灾。
如今的他终日围困于病榻之间,好似深渊里烂泥,哪里还有一丝盼头?
“对了,二公子,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小奴托巧莲去寻了些艾草来,届时混了干姜煮水替你沐浴!咱们也去去晦气,往后您一定会风调雨顺,安乐康健的······”
说这句话时,小芝麻的手恰恰落在他光洁平坦的小腹上。
齐颂周身麻木,耳尖却灼热难当。
偏偏那小丫头不觉有异,还同他唠家常一般絮叨着:“我娘说过端午的艾草药性最强,能祛百病、温养气血·······”
齐颂听不清她后面又说了些啥,只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力道正缓缓碾压着自己的腹部。
“小奴这样揉,您觉得舒坦吗?”小丫头没什么坏心眼,单纯想帮二公子活动气血。
他终日靠汤药和丹丸续命,水米不进,腹部已平坦到近乎干瘪的程度了,她感觉自己的一双手覆上去,掌心空落落的、那皮肉软软得好似一团棉花。
“我娘说,普天之下就属五谷最养人了,尤其是粟米汤,金黄油亮赛人参!”
她顺着齐颂的肚脐揉搓了三圈,又反方向揉了三圈。
静谧的架子床上只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
若有似无的腹鸣在狭小的空间中格外显著,小芝麻愣了一下,转而盯着二公子清俊的脸庞。
闭着眼的齐颂只觉得自己脸都烧起来了。
全身的神经似乎都绷紧了:我这可不是出虚恭啊······只是,只是····
“二公子,您是不是饿了?”
小丫头望着他露出心疼的神情,这么个大活人躺在床上几个月了,怎么能一口饭不吃呢?
这也太不妥当了。
“明日小奴就问问曹大夫,能不能喂您喝些粟米汤?”
语落,她好奇地用手丈量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惊叹:“二公子,您这腰身恐怕只有七寸吧!啧啧,好细啊!”
齐颂:·····你才细!!!
小芝麻却忍不住感叹道:“二公子,您肤白赛雪,身量又如此纤细,倘若是扮作女相,定然美过天上的仙女!”
齐二无意理会小丫头的突发奇想,心中只愤愤呐喊:求你住手吧,别揉了,再揉我可忍不住了···
“咕噜噜,咕噜噜。”
又是一阵绵长的腹鸣,惹得小丫头抿嘴偷笑。
这死寂的屋子里,终于不再是她一人喃喃自语了。
*
翌日。
曹大夫照例来为二公子请脉,小芝麻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二公子身虚体弱,肠胃尤甚,若是饮食不当反而有碍康复!”小老头笃定的指了指自己研制的药丸:“这可是老夫遵循千年古方炼制的十全大补丸,含服一粒便可扶本培元,无需五谷也可续命!”
小芝麻顿了顿,她不懂什么千年古方,但她知道,二公子水米不进、腹中早已干瘪空洞。
“可昨日小奴替二公子揉腹,他内里空空,腹鸣不止!”她还想争取一下,可曹大夫却摇了摇头:“打嗝也好,出虚恭也罢,都是寻常反应,你切莫多事,照老夫所言行事即可!”
小芝麻见这老头倔强得很,只好悻悻收声。
曹大夫走后没多久,王巧莲便来送晌午饭了。
小胖丫头挎着竹篮,熟门熟路停在主屋门口:“芝麻芝麻,开饭了!”
两个丫头坐在主屋窗檐下的阴凉处。
“喏,今日特意叫我娘给你留了半个卤猪蹄!你尝尝,可香了!”
小芝麻见她两颊红红,嘴角还残留一丝丝汤汁的痕迹,便知道这丫头已经吃过了,于是不再推辞客气,端起碗大快朵颐起来。
“唔,好香啊!”热腾腾的稻米饭配上咸香的猪蹄,谁能不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