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菩提却道:“手上的伤不能拖延, 还是尽早下山与君侯的人马会合吧。”伤口沾雨感染, 又流这么多血,崔寂因此丢掉性命岂不是她的业障。余生才真的坠入地狱,会被郡主与圣人通缉一生。
看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他强笑:“就当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雨声太大,你我的马儿早不知跑到何处, 不一定能听到哨声。他们会找来的。”
山中雨急,渐凝成水流。二人艰难淌过,摸索许久才找到崔寂所说的山洞。
抽出他挂在腰间的长剑,郑菩提又摸出一个火折子, 站在山洞边缘将其点燃,先朝里面照了照,才缓步走进去。
洞中还有少许枯枝,或许是打猎人留下的。点了火堆,她做好记号,并不抱希望,转身见崔寂已经盘腿坐在地面。
火势勾勒出他的轮廓,苍白面色中透出艳红。
她浑身已经被雨水浇透。
至于崔寂……
因披风的缘故,他后背衣裳有一点是干的。割了几缕衣条下来,她坐在崔寂身旁简单包扎两处伤口。方才隔着雨幕并不清晰,此刻亲眼瞧见才觉骇怖。
这样的人,太极端了……
看她眉头紧皱,似有忧色。崔寂含笑,连伤口都没有那般痛了,揶揄:“润娘该高兴,我遭受惩罚,时时刻刻都无法遗忘。比起你的伤痛并不算什么。”
瞥他一眼,郑菩提眉峰越耸。
取出一只药囊,崔寂放在鼻下轻嗅。汗与雨顺着高耸的眉骨滑入眼中,他一蹙眉,强笑:“有了它,我感觉好多了。”
她神色无恙:“手松些,又流血了。”
他听话地将药囊放在地上。
处理完,她与他相对而坐,神情极为认真。
“我虽然答应了君侯的请求,但还要与你约法三章。”
崔寂摊开手:“洗耳恭听。”
相隔爆裂噼啪的火堆,她慎重开口:“第一条。回去后,我住在哪里与君侯无关,你不得插手,更不能再以低价为我寻住宅。这是我的条件,并非请求。”
崔寂点头:“我明白。”
“第二。只要在外面遇见,我们明面没关系,我只是一个曾与君侯共事过的普通下属。平日的考课,升降,皆要凭我自己的本事,君侯无需特地筹谋。差事办得不好,我被上官申饬,也请君侯不要私下责罚或去提点对方。”
崔寂不置可否:“润娘与我在一起,竟还要过得憋屈,让我随你一道忍耐,眼看你被那些凭家世,门荫提拔上来的无能之辈欺负?润娘,我于你来说当是助力,我可以不在明面上援助你,私下却该尽我所能使你扶摇直上。这才是好伴侣当做的事,不是吗?”
郑菩提坚决摇头,她便是不想如此。
若一直理所当然承崔寂的情,两年后如何分得清楚。他若挽留,届时她当真还可以挺起胸膛,说与他再无关系?
拿尽他给的好处,面对他愈发柔情的攻势,她还怎么冷下脸。
那样的自己岂不是太卑劣了。
她真的不知道,很抗拒,很厌烦思考这些。
“君侯若不同意,先前达成的约定就作废。”她飞快说,“第三件。若我不想,你不可以……再强迫我。一旦犯错,我即刻就能说结束。”
“岂有此理!”他故作羞恼,疼得浑身发抖,语调却是轻佻的,“第三条界限难分。如何算强迫?润娘说停,我却偏要继续,你会一脚踹我下榻,提裙就走吗?”
冷冷瞪他一眼,她严肃压声:“我的意思,你明白。”
“好。”他点头,神情认真起来,“润娘既提出条件,我也要提几个才算公平。”
放在膝上的手僵住,郑菩提道:“君侯可以说,我却不一定会应。毕竟,这一次的两年之约是我主导。”
他偏就喜欢她这种自信从容的姿态,曲拳,动了动痛到僵硬的面,正色道:“回长安后,若想见你随时可以去,我有在你住宅过夜的权利。”
郑菩提神情不变,这一条可以接受。
崔寂随即又说:“每月你至少要去我的宅邸一次,届时我会叫车马来接。倘若我去灵州,缺失的日子也要补回来。”
可。
她颔首。
“以及……”崔寂的语调变得轻不可闻,“润娘遇到伤心事也不要瞒我。彼此要相处两年,我不想有隔阂,更不想做无谓的争吵。我暂且为你寻一处房屋,垫付租金,润娘得了月俸可慢慢还我。”
毕竟按她目前的月俸,只能住到极偏远的坊,与人合租。
润娘孤身一人,即便有些功夫,又怎能叫他真正放心。日夜嘈杂的环境里无法静心办公,三教九流集聚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郑菩提微微蹙眉,她也想平稳度过这两年,不想因争吵让崔寂有理由违背约定,搅扰万般艰难才换来的安稳生活。于是说:“既然君侯坦诚,我也放开说。前面的可以答应,至于后头的垫付租金,恕我不能接受。”
“我是缺钱。但有一件事,君侯似乎想错了。除了冯家,我亦有许多同僚朋友,并不是你眼中那个孤苦无依,娇弱非常的人。未来哪怕一人,我也可以在长安城中生存,亦知道凭自己的出身想要一阶阶往上升,恐怕要熬到白头,可是……”
崔寂于她来说,的确是一条通天梯。
郑菩提知道,崔寂并非要徇私,用权势让她在几年内高升,只不过是在背后剔除不公,让她能发挥自己的能力。
恕她此刻实在无力接受他的好意。
这样的恩情放在别人那里尚能偿还,在他崔寂身上,她还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遍提醒,必须与他划清该有的界限。
崔寂没有再坚持,略一点头,勾唇:“我相信润娘的决断。”
一切尘埃落定,望着洞口外的森森冷夜,郑菩提忽有空虚之感。心中逐渐迷茫,这究竟是又一次妥协,相互欺瞒,还是新的开始。
如今长安城离她好遥远。
即便遭遇诸多不平,她还是如此热爱长安,热爱大盛。
视线一晃,突然定格在扁平的药囊上。才发现它是空的。
积云深重,寒风瑟瑟。
刚落过雨,长安城中一片阴霾。
华宅中,冯母躺在榻上,眼窝凹陷,无力地半张着唇。她的病时好时坏,乏力多思,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
郡主又从宫中请来一位医师,开了几剂药,此番颇有奇效,身体有好转的迹象。
叮嘱几句,医师携药箱离开。
冯伦坐在榻前,看阿娘满眼通红,直愣愣地盯着他的面,苍白的嘴唇抖动,俯身凑近才能听清她的声音。
“是我……拖累你们。她如今,好不好?”
他一怔,老人滚烫的泪水落在手背,激荡心弦。眼眶骤然酸涩,他笑了笑,温和说:“睡吧,她很好。”
他希望,她如自由的蝶,此刻已重获新生。
老人也难捱地挑起嘴角,侧过面,泪水倒流回眼窝,阖眼无话。
从屋中出来,郡主正环抱双臂靠在墙面。他主动近前,深深将腰弯折,恭声道:“多谢郡主。”
她的视线停在他的脸上。
往日那张俊雅悦人的面庞留疤,从颧骨到下颌,像一条蜿蜒的蛆虫,显眼又丑陋。
她垂下眼,沉声说:“随我来。”
安仁坊这处宅邸虽不广阔,却处处精致。二人前后脚进入一间暖阁,她褪下厚重的外袍,跷腿坐在榻上,下了最后通牒。
“我选你,是要你侍奉左右,让我开心,不是寻一个端茶倒水的侍从。”暖阁中气浪灼热,烛光幽暗,她暧昧问,“我对你不好吗?”
他直视她的眼睛,声音清雅:“我如今的一切都是郡主给的。”
抚上他脸颊的疤痕,崎岖,刺目,她忽然笑起来:“没关系,没关系的,这并没有什么,丝毫不会影响你的官途。我看谁敢置喙!至于你阿娘,我会寻更多医师,一定能治好她的病。”
他轻轻“嗯”一声,顺从,安静,任由她抚摸,依旧没有动作。
眼底有一晃而过的恼火,被极快压制,她讽笑:“都已经这样了,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我是生得丑,让你无法起势,还是你一直在计较我逼签和离书的事?冯伦,可别忘了,当日是你自己主动……”
骤然被扑倒,看着上方迟迟不动的男人,她勾住他的脖颈,笑问:“怎么,还等本郡主伺候你?”虽这般说,手却使坏地试了试,竟真全无反应。
“你?”面色骤冷,她正要发作,却猝然被夺去呼吸。
他用了蛮力,含糊说:“能侍奉郡主,向来是我的福气。”二人急躁地滚作一团,他神色极为认真,“郡主这张脸怎会丑陋,此刻,叫我一生难忘。”
她媚笑,审视他的瞳色,才回吻那张苍白的薄唇。
他拉下幔帐。
眼底一片执着。
深深长夜,灯油落在底,凝固成冰冷崎岖的一坨,渐渐失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