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次都以为有人跟踪,她草木皆兵,难免后怕。
一日,她冒险涉过浅河,打算入山绕路,彻底断掉踪迹。山路崎岖难行,走了一段,那股被人尾随的感觉又来了……
抚摸匕首把柄,她缓步前行,会是野兽,还是人。
声音愈发清晰,能感觉到就在身后数丈,有呼吸,很促,像是体力不支。这个身体素质不像崔寂与他的下属,莫非是附近的山民?
摩挲刀柄,步伐更慢了。
草丛后蹿出一道黑瘦人影,她持刀扭头,一脸凶狠。乍看,还以为是久居山林中的野人,对方鬓发乱蓬,套半件带泥的旧衣裳。
抓紧匕首,郑菩提再度定睛,眼前这张熟悉又苍老的面孔,像极她的生父。相隔千里,他不在长安城,怎么会出现在荒山野岭中?
多年未见,她不禁以为是自己过于惊慌,以至出现幻觉。摇了摇头,指尖扣住细肉,谁料野人忽从喉头泄出怪异的笑声。
“芽儿,是阿耶呀!”
她反驳:“我不再是芽儿。”
郑阿季陡然哭号,老脸扭曲,一步一步凑近:“为了寻你,我可是险些连命都搭在路上。”
看着那对怪异的手掌,郑菩提警惕后退,约莫有几丈的距离,果断转身就跑。不论郑阿季为何出现在此处,需尽快摆脱。
此人是生是死与她再无干系。
早就不算父亲了,在郑阿季不惜千里迢迢来长安又卖她一回,为权势富贵逼迫相胁那日后,没有一刀捅死对方已经是顾念血脉亲情,留有最后仁慈。
郑阿季骨瘦如柴,张开双臂在后蓄力急追,气喘如牛,宛若伥鬼甩不脱手,口中呢喃:“祖父故去,你阿娘没了,如今连大郎都给人杀害,阿耶只剩芽儿,你若也弃我而去,这是要阿耶的命啊!回来啊,看看我,芽儿芽儿芽儿!”
他语气哀怨,直勾勾盯着前方疾奔的身影,欲望催生下一双腿竟快如车轱辘,紧紧地绞着、勾着。
一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位武威侯套问出芽儿可能会南下去岭南的消息后,将他押进车队,给的根本不是人的待遇。
装病,装死都不管用,无法故技重施。他只好狠心跳落江水中,凭借水性才躲开武威侯的追踪,又开溜了。
想他郑阿季也是名门出身,世家后人,从小享受过富贵,如今竟混得连乞丐都不如。
不过,他还有希望。
只有他才能找到芽儿,只有他最了解女儿,事实也的确如此,不是吗?
怎么偏偏又碰上啦!
他心里大恨,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你沦落至此,罪不在阿耶,都赖那个冒出来的所谓舅舅。当年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诱使你离开郑家,后来怎会发生那样的事?芽儿要是还与我们在幽州,咱们一家如今定和和美美,不会妻离子散。”
“苦啊!儿子死了,女儿又不想要我,叫我这老父到哪里去?”他喋喋不休,刻意道,“你等等我,不要也抛弃年迈的父亲,你不能不孝,不能黑了心肠!”
郑菩提狂奔愈快,惹得郑阿季愈发恼恨。
“我说错了?你为何要逃跑,为何要离开那个富贵窝。蠢货!以后到哪里找这样有权有貌,还爱你的好男人!”
倏然顿住脚步,郑菩提按住胸口,一面歇气,一面舒缓胸痛。
世上当真会有天生就向儿女讨债的阿耶吗?
他可曾有一刻心疼过,她也是个人,不是供人买卖的货物,她会痛苦,会反抗。他怎么能为一笔钱、为日后权势放弃良知,将她推回崔寂身边。
身后郑阿季的声音越发近了,“对。不要跑,不要离开阿耶。芽儿,求你随我回去,我们父女一起向那位贵人磕头请罪。”
“他很宠爱你,不惜亲自南下到处找人,阵仗可大了。只要你认错,说愿意安心当他的情儿,他能将你捧到天上,以后给他生一串可爱的小娃娃,甚至拿下侯夫人的宝座,好日子就来了。”
“我们整个家族真正回到贵族圈,这才是改换门庭,千秋万代的富贵。祖辈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你的,伯父伯母们也会因为有你这样的侄女受到优待。”
“你看看,回头看看啊!咱们父女穿得破破烂烂在林中受苦受难,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有何用啊,简直就像两个未被开化的蛮夷。就当为死去的阿娘,积些德吧,别再为那个没用的前夫守节!”
郑菩提陡然转身,抽出藏在刀鞘里的锋利匕首。
看她抽刀逼近,郑阿季面露惊慌,脚步凌乱地后退半步,厉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郑菩提满心怒火,他怎么有脸提阿舅?又怎么敢提阿娘!
若不是郑阿季,阿娘不会早早亡故,娶了阿娘为什么又要打她,为什么要骗伯父伯母的钱,为什么要搅得家宅不宁。
哪怕后来她也可以在大伯家长大,何至于逃难。他助纣为虐,促使她与冯伦生生分离。
现在,竟还像恶鬼一样缠上来,要她赡养,要她向崔寂认错换取世代的富贵,当真厚颜无耻。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刚迈前一步,郑阿季陡然狂叫,这一声叫的郑菩提稍稍拉回理智。她面色哀恸,握着匕首的手不断颤抖,定了定神,终究扬起一对利眸。
疾步逼近,举起匕首。
怎料,郑阿季陡然从随身携带的破包袱中抓出一把白粉,猛地撒在她面上。
她登时连连后退。
背靠树干,郑菩提抹了抹脸。粉末已经吸入口鼻,竭力睁眼,郑阿季离她远远的,正谨慎捂住半张脸,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在等她倒下。
便知是中了郑阿季的计策,她恨笑出声。
没承想,今日自己也叫人下了药。
药粉生效极快,不过三息便头脑昏厥,脚步不稳地倒坐在地。
奸计得逞,郑阿季试探着靠近,得意道:“果真是我的女儿,不过刺激你两句,就受不了了。”
“别怨恨阿耶,父亲不会害自己的孩子,我不只是为自己,也是为了你。几十年后芽儿儿孙满堂,可爱的孩子们围着你叫娘,叫祖母,你成了崔氏与郑氏两族共同奉养的老夫人,那时候你真会感谢阿耶的。”
“而不是和野男人挤在破屋子里,像两条狗一样,一生做最低贱的吏。喜欢做官是吗,立刻回去,扒着那个男人叫他帮你,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郑菩提握紧匕首,颤抖着在掌心割了一刀,痛感来袭,厉声威胁:“再敢靠近,我必在彻底昏厥前与你同归于尽!”
近前的脚步稍缓,郑阿季最是惜命。药粉效用猛烈,拖一时片刻,待芽儿彻底昏厥再上前不迟,于是立在原地不动。
郑菩提满面霜白,视线错乱,咬死牙齿。猛地用拇指按压冒血的伤口,又有大股鲜血不断溢出,强烈的疼痛令神志稍稍清醒。
手上的剧痛与身上的药性相冲,让她觉得天旋地转,意识混乱。
绝不能被这老鬼带回去。
又在右掌心也割下一刀,蓄足力气,这才拔然而起,朝前路奔跑。
无尽的密林里,鬼影又在两侧反复。淋漓鲜血淌在阑珊花木中。
痛感麻木,脚步终究开始跌散迟缓,树枝划伤衣袖,手臂,乃至面颊,又一次次站起。从不回头观察老东西,郑菩提死死瞪着前路,终于在意识即将昏沉前逃出幽林。
这是一条宽阔官道,艰难辨别方位,应是通往下一个州府的路。
她抹去面额虚汗,鲜血却从额头淌下,再度迷离了双眼。勉强用袖子擦了擦,狼狈上前。
这个时辰官道上只有零星车马。
见到突然出现,满手沾血还持刀的她,行人俱大惊失色。忧心会有人将此事报到官府,暴露行踪,郑菩提快步疾走,将渗血的双手拢在衣摆里。
然意识愈发消沉,无奈之下,将视线转向其中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旁有一个随行的婢女,或许是哪户官家娘子,为今之计也只能祈求对方心软,肯搭载一程。否则被郑阿季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艰难靠近,婢女见她这副形状也是大惊,赶忙躲到随行的护卫身边。
她向车中人哀求,胡乱编了一个身世,说自己过山岭时遭遇野兽,搏击之下才受重伤,恳求对方搭载一程,愿意付双倍的报酬。
婢女上车,对车中人低语几句,下来时面色已平静,温和对她说:“这位娘子快些上来吧,天色已不早,我们主人还要赶着入城。”
郑菩提感激一笑,这才敢回头扫一眼,恰见郑阿季也晃晃悠悠地上了官道,赶忙爬上马车。婢女好心搀扶,她腿脚不稳地推开车门跌进去。
失血过多,中了迷药,这一跌瞬间头脑发沉,坐在里面的人及时伸出手臂。
陷入一个扎实的怀抱,郑菩提彻底失去意识前,忽然心道:“娘子?”
这一路外人的称呼分明都是师父,难道看出她是女子吗?眼皮坠坠,她被翻了个身枕在对方腿上,却已经没有精力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