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悉城内布局,只好打听着往最杂乱、人流最密集的窄巷走。
越走,身后嘈杂声越浓。
有人大呼询问,有人惊诧,更有披甲兵卒沉重的脚步声。
赶忙拦住一个脚步匆匆的老汉,她问:“发生了何事?”
“这位师父。”老汉急头白脸,悄声说,“听当官的说,有贼寇混入咱们城中,故而锁了城门,准备一户一户搜。大伙都赶着回家,生怕被贼寇挟持,你……赶紧也寻个地方藏起来。刀剑无眼,提防暗亏啊。”
“多谢。”
眼前人又匆匆往前赶,她独自站在路中,彻骨寒气自脚底升起。
不对。
究竟何等凶悍的贼寇需要官府封城抓捕,而不仅仅是捕手出马。
不论是真是假,不可住店。
市集,还是得去市集。此处人员纷杂,多有番国商帮,好藏身,能用钱打交道,开门路。
低眉垂首,脚步匆匆地赶路。
才到坊门前,身后列兵开道,简直像追着她来的。不过回首瞧一眼,竟发现打头的正是侯府府兵,崔寂的亲卫。
郑菩提脚下登时像踩了车轱辘,一个闪身混入喧闹的人群,心咚咚狂跳,茫然无措地在人流里穿行。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泱泱大国,崔寂如何断定她一路南下,还正巧寻了过来。
然此刻想这些已无用,她赶忙扎到人堆里。今日城中有庆典,酒楼门前聚集一簇外邦商人。开阔的楼台上也坐满人,异国舞姬身姿妙曼,热情簇近路过行人,邀请诸人参与宴饮。
走进酒楼,借口腹痛直奔茅房。世人对出家人多有优待,店家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她打开包袱,解去束胸重新换回女裙,匆忙摸了一把脸。无需勾勒,只消抹掉炭笔黄粉,用头巾将面貌裹住,摇身一变成了身姿曼妙的女郎。
留下度牒,金银和防身的药粉、武器,舍弃所有家当。
她小心翼翼地踱步走出客栈,探头观察,外头依旧喧闹。舞姬与杂耍手艺人连成长龙,在各家酒肆门前欢舞庆祝。崔寂如若是为她而来,极有可能已经知道假僧侣身份,不如冒险重新换回女子身份,凭人流暂且摆脱追查。
遮面,只露出深褐色双眼,弱化了汉血外貌,混在一群热情洋溢、浓丽艳人的各邦女子中毫无违和。她舞姿僵硬地扭动着,跟随队伍流动。
兵卒临近,融进入群搜寻。
不行,还是太显眼。
她大胆贴近举剑舞者,温笑惑人,讨来一把桃木剑与女郎们共舞。
偌大的市集中,欢呼声震天,无法在短时间内驱散人群。
最近的一次侯府护卫与她擦肩而过,探究的视线自上而下打量,旋即疾步远去。
她不敢停歇,使出本领,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身轻如燕。在崔寂面前展露过骑射与格斗,用过刀,唯独没有舞过剑。
她自认学艺不精,并不惹眼,供人观赏却足够。
一座高台上,凤目轻眺,遥遥投注在婀娜娉婷的女郎身上。郎君倚在角落,眸色幽深,灌下一杯烫酒,随着人潮而动。
又至一家酒肆,时机已到,郑菩提飞出桃木剑,与舞者相拜礼别,逐渐移到队伍末尾,重新融入人潮。
临近坊门,眼看街道少有人行走。她贴近墙壁,目观八方,低眉快步前行。
“这位娘子,是要出城去吗?”
身后忽然有人问。
脚步顿停,她骇住,缓缓回首。
郎君骑在高头大马上,戴幞头,着一身玄色圆领袍。
四目相对,他歪头,她瞳孔紧缩,拔步狂奔!
奈何离窄巷尚有一段距离,马蹄轰鸣逼近,临近时稍慢。武将的铁臂钩住肋窝,一把将她捞上去。
跌在马背,撞进崔寂一双黯淡眼瞳中。
她瞥过脸去,那人竟想拨开头巾。她死死地拽着,狠了狠心,趁速度慢时欲跳下马。
他松了缰绳,先将她紧紧摁在怀里。
“无事了,别怕。”他软了语调。
她却想笑。
事分明来了,怕的人也近在眼前。
干脆用指尖抠他的手,用惯力挣扎。
崔寂任由郑菩提厮打,将这看作她的发泄,心痛安抚:“别动,让我仔细看看你。我不是那些恶人,不会伤害你。”
“你有疾!”
她明白了,他已经去过那座恶寺。
看她依旧精神气十足地骂人,崔寂越发感觉亲切,心落了底。
那日骤然听见消息,他气疯了,失了理智。待能够冷静思考时,再细想,一个被暴力伤害过的女人是没有力气反杀几名武僧,连夜逃走,离开当地的。
况且润娘更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或许,她根本没有被数人欺负,他怀抱期盼追到潭州,生怕会见到一个惶惶不安,浑身是伤的可悲女人。万幸,她生龙活虎,还有精力舞剑遮掩。
看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欺负了她。
他语调立刻冷冽:“郑菩提!你怎么敢独自跑到山里去!”
郑菩提十分不喜他自恃身份,仿若是她阿耶的管教态度。
是,她犯蠢犯浑,脑袋被雨浇透了,才会去敲陌生人家的门,险被先轮后杀。
但也轮不到他崔寂来指责!
人一抖,瑟缩身子不动了。
他压低眉梢,缓和语调,侧过脸去瞧她:“是不是受伤了?让我看看。”
越来越低,越来越近,陡然有一拳撞上来!
又藏了针?
崔寂下意识仰面,那拳头贴过喉结,怀中人轻盈一跃,跳下马狂奔而去。
并没有。
回过神来,他瞪向远去的背影。她扭目,回了一个笑。勒紧缰绳,他旋起唇角,又压下去,面无表情地驾马慢追。
冲进巷口,绕了数条路,郑菩提贴住墙面不动。
马蹄声在静谧的巷道回响,无法辨别方位。
来了!
屏息凝神,来人策马而过。许久后,心声如雷地探出头,与对面微笑站立的人四目相对。
他挑眉,她愤懑,扭头就跑。
竟杀了个回马枪!
围城,困斗,大批人马堵截,追兵很快能将附近包围。与常年在军中,善于剿捕的武官相抗,浪费体力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僵持下去,逃走的概率不足一成。
握紧缠在腰间的荷包,她悄步听声。他下了马,也没声音了。
主意渐在心里成型,忽觉灼烫气息拂过耳垂,侧目,深眉浓目近在眼前。她猝不及防跌步,及时抓住门框,向后踏进某户人家的后堂。
幽静,无人,很好。
堂中只有前后门,没有窗,前门锁死,崔寂身后是唯一的出口。
“我……”似乎发现无路可去,她躲在桌子后,警惕地盯着他。
“你什么你,过来。”他好笑,瞧她刻意的模样,怨气有所消散,“润娘今日打算与我玩‘七擒孟获’的把戏?”
二人在屋内僵持住,落针可闻。不知哪一息,她先动了,猛地去抓立在墙角的砍刀。却被崔寂夺步阻拦,他抱冲过来,她失去重心,双腿离地,叫他托臀抱起压到墙面。
以手肘击捶,奈何他的身体像铜墙铁壁,毫无反应。
她问:“你真不肯放我走?”
他仰头,喉结滚动,缓缓摇了摇头。
她垂目,紧绷的身躯松缓,面露无可奈何。拳心却缩紧,骤然一扯荷包的带子,屏息凝神,内里药粉全部喷在崔寂脸上。
他眉头一皱,神晕目眩,怀里人滑下来,屈身在他腰间、袖口,甚至衣领里翻找。
一手撑墙,另一手扯住她的袖子,他微笑:“润娘在找什么?”
谨慎地扫他一眼,确定人已中药,郑菩提继续手头的动作,额头冒汗,道:“能出城的信物。我顺利离开,会托人将解药方子和印信送回。如果被君侯的部下拦回来,那很抱歉,你的生死不由我。”
“你对我用毒?”他仍在笑。
“是你逼我太紧。”终于找出一块金印,当是他平日书写用的,她从崔寂怀里钻出去,走出几步,顿住,“不要再来找我,否则,君侯下次还会中药。”
握紧金印,她快步离去。
须臾,房上跳下一个护卫,急迫半跪:“主君。”
缓步坐在桌前,崔寂伸出一条手臂,任由属下搭脉。安抚:“莫急,不是毒药,我也只吸入零星半点。”她一路逃亡,没有途径接触吸入口鼻就能致死的毒药,何况她的性子,是不会对人下毒的。
谨慎探查后,下属禀报:“只是市面上一般的迷药。”
“叫人赶往城门,放她走。”
润娘的反抗情绪实在太过激烈,且先让她再适应一段时日。
他终究会带她回去。
顺利出城后,郑菩提轻装快行,盘点过身上的钱,不敢再走大路。
最终目的地仍是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