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道:“西域佛门有个规定,辩经多会立下赌约,输者轻则俯首拜师,重则割舌谢罪,终身为奴。赌约且不谈,这当众败北便是声名扫地,他怎能不惧。”
裴挽棠百无聊赖之色一扫而空,兴味道:“那这辩经也挺有意思的。”
日影西斜,老僧颓然长叹,惨然起身,对着年轻僧人认输。
年轻僧人温声说了几句,那老僧如蒙大赦,携台下弟子匆匆离去。
裴挽棠呆了:“……这就完了?”
林晏桢道:“这位法师手下留情了。”
裴挽棠道:“啧,没意思。”
台下信众齐齐叫好,欢声雷动,法澄与昙云寺住持一同迎上前去,内圈的世族显贵忙不停地命仆从捧着锦盒供养,琉璃玉石珠宝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林晏桢望着从容谢礼的身影,当年弘俨法师在京城登坛辩经,以一人之力折服众多高僧,名动京华。
可惜她无缘看见,想来那时的弘俨法师,亦是如此模样。
林晏桢收回视线:“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裴挽棠:“好!”
二人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呼声:“林施主留步!”
林晏桢回头,法澄带着那位年轻僧人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材健硕武僧。
“法澄大师。”林晏桢行礼。
裴挽棠抱剑而立。
法澄注意到她,讶异:“裴施主?您从西域回来了?”
裴挽棠道:“您可以当我没回来。”
法澄失笑:“裴施主还是这么风趣。”
他转至林晏桢,伸手引向年轻僧人:“林施主,这位便是贫僧昨日与你提及的人选,净尘寺定渊主持座下大弟子,无垢师侄。”
林晏桢错愕,此人年轻有为,辩才了得,若无意外,那万千信众瞻礼的古刹圣地,日后便要由他来执掌了。
饶是从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裴挽棠,也难得认真地“看”向了他。
无垢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向她介绍身后的武僧:“林施主,这是贫僧师弟无藏,往后一月,贫僧将随施主一同料理经变画事,施主遇到不解之处,但问无妨。”
林晏桢朝他们二人回礼:“无垢法师,无藏法师,幸会。先前听法澄大师说,法师自西行归来?可是去往天竺求经?”
无垢颔首:“正是。”
林晏桢肃然敬意:“昔年玄奘法师远赴烂陀寺求取真义,法显法师以花甲之年遍历北天竺诸国求取律藏,法师身践此路,令人敬佩。”
无垢语声清和:“贫僧只是踵武先贤,循路而行,略开眼界,日后能为沙窟经变尽绵薄之力,是贫僧的机缘。”
法澄笑道:“甚好,贫僧这便寻燕施主敲定细则,林施主后日可直接前往沙窟。”
几人相互作别,归路暮色人稀,林晏桢觑了眼有些心不在焉的裴挽棠:“怎么了?”
裴挽棠道:“没什么,就是不太喜欢净尘寺的人。”
林晏桢见她不欲多言,不再追问此事:“昨夜是你把我扛回房去的?”
裴挽棠戏谑:“当然,不然你以为是谁?”
残阳即将沉往谷底,林晏桢托着随之渐沉的心:“天要黑了。”
今夜,他还会入她梦中吗?
作者有话说:
(1)酥山:冰制乳甜品,以牛羊乳提炼的酥为主料,加热融化后调入蜂蜜、蔗浆,滴淋塑造成山峦起伏的造型,放入冰窖冷冻定型,食用时常点缀花果和彩树装饰。(2)因明三支立量:新因明学的标准论证格式,辩经的核心论辩工具,三支:宗(论题)因(支撑论题的理由)喻(类比佐证)(3)声闻乘人:小乘行者,侧重自了脱苦,求个人涅槃,与大乘“悲智度人”形成鲜明区别。
第81章 心猿意马 你那儿……
林晏桢来到书房, 温禾正在房内候着,将今日画卷捧上,她接过细看。
千里戈壁, 残堞孤墉卧于黄沙之上, 几座烽燧兀自耸立, 灰沉青烟与之暮云熔炼成赭金,冷暖交替间尽显苍茫寥廓。
林晏桢在末尾批注了几处有待改善的地方,取过案上沙窟画册一并交给她:“选其中一幅画样描摹, 想一想这里的壁画与江宁有何不同, 明日此时将画作交予我。”
“是。”温禾双手接过, 退了出去。
林晏桢净了手, 铺开画纸练笔, 厨房方向传来绿萼的怒声:“裴挽棠!你又偷吃!”
裴挽棠理直气壮地纠正:“我是在光明正大地吃。”
“这些菜我还没来得及送去堂屋!”
“装了盘就是给人吃的,早一刻晚一刻, 没什么区别。”
“你给我出去!”
院外又是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林晏桢摇头失笑, 运笔不停。
天外火烧云逐渐凝成了书房里的一豆红烛色, 虫声唧唧, 檐铃轻起, 白日的喧腾消失在一扇扇掩闭的房门,又被闯入者悄然推开一扇。
红烛光影摇曳跳动, 来人放轻脚步, 停至书案前。
女子伏案睡着,手肘边上是未完成的菩萨像。
她沐浴后只着一件宽大衣袍裹着清瘦的身形,披散的青丝干了大半,几束发垂落至胸前,有些湮入衣底深处的阴影里, 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来人堪堪移开眼,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墨发挡住她白净的脸庞,他轻柔地剥开,露出她舒展的眉宇,浓长微卷的睫羽,俏挺的鼻,还有……
指腹不禁轻碾她这两片饱满粉色的唇瓣,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指间,勾着他的手指去探寻。
直到他听到一声难耐的低吟,他猛然回神,急忙抽出。
手指上的湿意无声谴责宵小之徒的“恶行”,无法克制的躁动渐起,好在一阵解救他的凉风及时吹来。
案头那方镇纸压着的画页哗哗翻过,停在最底下的一张画纸。
沈崇珩目光定格在画纸上,瞳眸一振。
桃花粉霞,落英缤纷,有一小郎君立在花树下,独留一道孤傲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沈崇珩往前翻去,每一页的画中人,全是他。
合欢树下含笑凝望的他,跪在地上烙字隐忍的他,囚于笼中冷然凌冽的他,前世戴面具的他……
这些刻进纸背的痕迹压在佛像画稿之下,连同那颗真心,一并镇压在最深处。
沈崇珩越往前翻,曾经积压的不甘和怨怼在这一叠画稿里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溢的欢喜哽在喉头。
风势稍大,烛光瞬间熄灭,沉入昏暗中。情绪顿时开闸,他半跪下.身,深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林晏桢恍惚间听到细小的动静,睡意迷蒙中,一如昨日的漆黑,她闻到对方的墨香,心稍稍安定下来。
一滴水泅入颈间,林晏桢茫然仰头,又是一滴滚在同样的位置。
屋顶漏水了?
她摸了湿润的颈,捕捉到几声难掩的哽塞,林晏桢后知后觉:“你怎么……哭了?”
沈崇珩嗓音低哑:“是我吵到你了,抱歉。”
林晏桢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眼皮沉重抬不起来,她在黑暗里嘟囔:“原来鬼真的不能见光。”
沈崇珩哭笑不得,他稍微退开些,额头与她相抵:“桢娘,是否只有我成了鬼,你才不会畏惧我?”
林晏桢呆怔了几息,睡意太浓,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接话。
沈崇珩眸色黯淡,她的心墙砌得太高,哪怕意识不清,也在抵抗旁人的试探。
“我带你回房睡。”沈崇珩掩下失落,作势要将人抱起,怀里的人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我不想怕你。”
沈崇珩顿住,他以为是幻听,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林晏桢软声道:“只要你不强迫我,我就不怕你了。”
沈崇珩费了许久的劲儿才证实这句话是真的,他心脏狂跳,想起以前对她做过的那些事。
囚禁,强硬,粗暴,无视她的一切诉求,自大又可笑,最后伤人伤己,一败涂地。
懊悔与酸楚蛰咬心肝处,沈崇珩艰涩道:“好,我答应你。”
林晏桢有些高兴,哪怕困倦到没有力气,她依然凭着本能寻到他的侧脸,糊里糊涂地亲了一下,黏糊道:“那说好了,这是盖章,不许反悔。”
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轻而易举地掀动起惊涛骇浪。沈崇珩本就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她的一点主动,足以让他的理智催折。
沈崇珩扣紧她的腰,忍耐道:“桢娘,别撩拨我了。”
昨夜怜她这一路奔波劳顿,才浅尝辄止,今夜她又亲昵地靠近他,他无法保证他能再坚持住。
林晏桢不觉危险迫近,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在他衣上。
衣料是冰丝锦,凉滑细腻,比榻上的竹簟还舒服,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沈崇珩掌心贴在她腰后,手心下的丝绸软滑,能清晰地触及到冰肌玉骨,遑论这副身子的人还时不时地在他身上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