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只觉脖子一紧，她微惊，要将系挂在颈上的东西扯出来：“你松开。”
沈崇珩反而含入唇舌间，想着此物日日和她贴身，他嫉妒得要咬碎它。
舌尖描摹出那玉饰的模样，沈崇珩忽地一怔。
林晏桢被迫俯首，红丝线搁在二人之间，时而绷紧，时而松弛，她听到了轻微的响动，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时，脸烧得更烫了。
她无措地寻他的嘴唇，羞赧道：“你快……吐出来。”
沈崇珩勾扬起嘴角，掌在林晏桢后腰的手一按，林晏桢猝不及防，扑倒在了他的胸膛上。
耳畔袭来了一团温热包裹住她：“桢娘，这是我给你的白子，对不对？”
林晏桢咬着唇不语，男人发出愉悦的笑声，听得她更臊得慌，她要去捂住他嘴唇，让他别笑了，结果一个天昏地乱，她从上方变成了下位。
倾轧而来的气息笼罩着她的全身，那些记忆中缠绵悱恻的情愫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酒意发酵似地蹂.躏林晏桢的思绪，本就不堪一击的理智，轰然间崩塌。
她攀上那遒劲的肩背，怯然又带着隐隐的期待献上一吻，落在他的嘴角。
对方显然没预料她的主动，身躯一震，感知到她要撤开，他立马追上深吻。
唇舌勾缠，磁石引针自就，寒灰逢暖复燃。
蓬乱的发被骨节分明的大手细细拨开，露出似玉后颈和流畅匀称的肩背，恰如一张雪白宣纸，等待执笔人为她着墨添彩。
林晏桢昏昏沉沉，只想抓住此间温暖，低喃：“别走。”
身后的人闻言，愈加激动忘情，大手覆上紧攥软枕的柔荑，压陷进去，十指毫无缝隙地相扣。
“桢娘，等我。”
……
罗帐光影昏沉，林晏桢悠悠转醒，只觉身子舒松慵闲，她掀开半幅帐子，外头的日光穿过窗格泄露进来，一室空寂。
林晏桢行至妆台前，铜镜里的女子面色还残留微褪的霞红，凌乱松散的衣裳虚虚掩着这副身体，她茫然地抚上光洁的颈，摸到挂在脖子上的红线白棋，哂然：“果然……又是梦。”
叩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外面裴挽棠揶揄道：“日上三竿，某人不会还没醒吧？”
林晏桢更衣梳洗后开门，裴挽棠正坐在阶下，拿着只破碗又在挑肉喂黑鸦。
林晏桢瞅着黑鸦圆鼓鼓的肚子：“少喂它吃些，当心它日后飞不动。”
裴挽棠把最后一块肉塞进黑鸦的嘴里：“肉养肥点，吃起来才有嚼头。”
黑鸦扑棱着翅膀呱呱叫，以示不满抗议，裴挽棠挥它：“走走走，上一边玩去。”
林晏桢环顾四周：“绿萼和阿禾呢？”
“小绿萼去看有没有店铺招账房，你那徒弟到外面采风作画了。”
裴挽棠把那破碗放在一边，笑得意味深长：“昨夜睡得可好？”
林晏桢：“……尚可。”
裴挽棠嘴角抽搐了两下，忽然用一种很同情的语气道：“晏桢，我宗门里有不少才华貌美兼备且功夫好的弟子，待我回去后给你挑几个干净贴心的人送来。”
林晏桢眼皮直跳，以她对裴挽棠的了解，自然清楚这“功夫”是什么。
绯玉楼里的繁华花柳，只是她们宗门的冰山一角。
林晏桢干巴巴道：“不必。”
裴挽棠笑道：“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何其快哉！你又何必吊在一棵树上？”
林晏桢不欲与她说这个，从袖中取出那枚护法令牌：“物归原主。”
裴挽棠背着手往院外走：“原主拒绝收入。”
林晏桢快步追上：“这怎么能行？”
裴挽棠：“如何不行？”“
林晏桢：“我……难当此任。”
裴挽棠道：“放心，你是个挂名护法，不会让你去做杀人放火的事，当年你救我一命，这是谢礼。”
林晏桢道：“你让我以武傍身，已经足够了。再多，我便还不清了。”
裴挽棠摸着下巴颔首，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此话有理，那让你陪我这个瞎子去逛集市，就当还我了。”
此时正是市肆热闹时候，鳞次栉比沿街店铺前往来不少人，一排排望去，绫罗丝绸，香料玉石不胜枚举，胡饼、饆饠、乳酪等琳琅满目的各类吃食，商人牵着骆驼穿行其间，汉话和胡语汇集在一处。
裴挽棠闻着味儿吃了一路，林晏桢跟在身后默默付账，突地，原本祥和的场景隐隐骚动起来，围在摊前的主顾们不少人草草结账离开，有的索性放下东西，全往同一个方向赶。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挤不到位置了！”
林晏桢拦住一位念念叨叨的妇人，问：“大娘，你们这是去哪？”
大娘道：“昙云寺的广场上有两个僧人辩经！听说有一位是从西域来的，还很有名望的高僧！我得去看看！”
林晏桢若有所思，梵凉佛寺众多，辩经是佛门论义的传统，僧众各立论题，往复问难，阐发经义，这样的法会盛事也难怪会掀动起百姓围观。
“晏桢，发什么愣呢？”裴挽棠抱着一碗冰酪酥山（1）吃着走来。
“那位姑娘，你还没给钱呢！”摊主在对面急喊。
林晏桢结了钱，拉着裴挽棠道：“走，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裴挽棠莫名：“什么热闹？”
回应她的，是被林晏桢飞拽地跑到昙云寺。
寺中广场，观者云集，两人挤到外围百姓的前排，内场有不少达官显贵，最里面盘坐的僧众分为两列，青黄僧袍者为多中原僧人，西域僧人多披赤褐僧衣，袒露右肩。
高台之上，一位老僧垂目捻珠，约有六旬，他深目高鼻，是典型的西域长相。
对面的年轻僧人，危坐俨然，林晏桢从不以容貌评判出家人，总觉得是失敬冒犯，但此刻见到此人，也不由得惊叹，好一个俊朗的僧人！
此人清癯俊逸，平和沉定，仿佛俗世喧嚷皆与他无关，清湛如融雪寒泉，澄澈通透，只一眼望去，任何凡尘杂念皆被悄然涤荡。
裴挽棠手肘轻撞她：“这是哪儿？我怎么听见法澄和尚的声音？”
林晏桢凝神一看，果然看见法澄走上高台主持今日辩经事宜：“你耳朵真灵。”
裴挽棠立马要溜，林晏桢早先一步拉住，裴挽棠苦也：“晏桢你放过我吧，我现在听到和尚念经就想吐。”
林晏桢解释：“念经是宣说教义，辩经是两家各立宗义比拼，并不相同。”
裴挽棠半信半疑，法澄宣罢开场，两位僧人便开口论辩，语速极快，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说的什么语言？叽里咕噜的。”
“梵语。”
“你听得懂？”
“略懂。”
裴挽棠惊奇。
林晏桢解释：“在澄岩寺呆了两年，弘俨法师教了我不少。”
裴挽棠恍然：“那他们在辩什么？”
林晏桢道：“他们在论烦恼之缚，是禅定自了，还是悲智度人。西域大师主禅定了脱，自心清净则万法皆空，烦恼自散，那位中原法师主悲智双运，入世度生，拔众生苦，方见真佛性。”
裴挽棠双手抱臂，嗤笑：“要我说，消除烦恼最好的两个办法，就是杀人和喝酒。”
这话过于乖戾张狂，尤其是在佛门重地，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的辩经，应是无人听得。
林晏桢暗松了一口气，又不免得忧心：“挽棠，我虽不了解你过往遭遇了什么，但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了无烦恼，求得自在解脱。”
裴挽棠怔然了半晌，恢复平日的漫不经心。
台下的僧众聚精会神地聆听上面的论战，带了译者的贵族子弟亦凝神细听，随着辩论至中场阶段，不少人的脸上露出时而豁然开悟，时而赞叹佩服，时而又懵然不解等等神情，还发出了不少的语气音。
裴挽棠道：“那两个又在说什么？”
话落，听不懂梵语的百姓悄然竖起了耳朵。
林晏桢沉吟片刻，道：“这位中原法师在用因明三支立量（2）辩驳，譬如声闻乘人（3）得四禅八定，仍有余习未尽，不名佛果。”
“《法华经》有言，三界似火宅，众生犹如稚子耽乐嬉戏，不知火起，倘若长者只身逃出，不顾宅中诸子，便是舍慈失义……”
林晏桢也只听懂了大概，很多专业深奥的语句她难以理解，只能连蒙带猜地转述：“众生之类是菩萨佛土，医者见合村染疫，无法独避深山自求康健，必当制药施救，众病得愈，医者之心才能安定。”
“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自行禅定如守一己之灯，度化众生如传万家之灯，灯灯相续，光明愈盛，何曾损伤本灯？”
裴挽棠道：“这和尚好厉害的口舌！”
西域僧人的语声明显急促，几次高声驳难，都在对方轻淡之语中落了下乘。
裴挽棠听到西域僧人汗水不断往下滴打在地的声音，道：“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一个辩经而已，他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