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宋明鸢拍开她的手,“我不要你的假惺惺!”
她抹了一把脸冲向外面。
身后,宋铭道:“你今天踏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宋明鸢脚步一顿,她咬着手才没让哭声溢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立政殿内,宋皇后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握着银剪修剪瓶中供着的牡丹。
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道:“娘娘,二小姐已经跪在殿外一个时辰了,再跪下去,二小姐会受不住的。”
宋皇后道:“她骄纵跋扈惯了,不给她点教训,迟早要出事。”
嬷嬷劝道:“娘娘,二小姐也是一时糊涂,您先让她进来喝口水吧。”
宋皇后望着外面的焦烤毒日,放下银剪:“罢了,让她进来。”
宋明鸢是被宫女拖了进来,她头发凌乱,衣衫汗湿,脸上的红肿也没消,看起来好不可怜。
嬷嬷赶紧端来一杯温凉的水,宋明鸢捧着胡乱灌下,被呛得直咳。
宋皇后道:“喝完就回去。”
宋明鸢执拗道:“我不回去!阿姐,你知道外面闹成什么样了吗?很多人在联名请愿,要废除正女德疏的相关诏令!”
“阿姐,自从你入了这深宫后,万般不由己!你不想趁这东风,重回过去吗?”
宋皇后面色一冷:“那一巴掌打得还是轻了!”
“陛下待我很好,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他,便是他要我的命,我也甘愿奉上,何时轮到你来替我打抱不平?自作多情!”
宋明鸢如遭雷劈,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不,你不是我阿姐……我的阿姐才华横溢,琴技惊绝当世,她是我毕其一生都要仰望追随的人!她不会自困囹圄,更不会摧眉折腰去讨好别人!”
“二小姐!快别说了!”嬷嬷听得汗流浃背。
宋明鸢自嘲:“我以为阿姐和我一样,心里还装着那些东西,原来就我一个人还傻傻地停留过去。”
她倔强地起身,拒绝她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地离开。
宋皇后漠然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重新拿起银剪。
艳美富贵的红牡丹,应声而断。
一人执起地上的花枝,凝神细看许久,似乎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中。
“阿娘!”
顾乐清闯入书房,瞬间将柴漪的神志拉回,她将这截掉落的花枝插回瓶中:“何事慌张?”
顾乐清急切道:“我听说林师在京中被关押了,可有此事?”
柴漪道:“确有此事。”
顾乐清道:“阿娘,我要入京!师者蒙难,学生断无坐视之理。”
柴漪道:“入京之后,你当如何?”
顾乐清语滞,她根本没想过这么多。
柴漪斥道:“胸无谋略便贸然动身,逞血气之勇!你这是害她!”
顾乐清自惭形秽地垂首,说不出话了。
柴漪从案头取过两封封住的信,递到她面前:“去吧,切记,到了京城要先谋后动,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信封上未干的余墨在宣白纸上晕开一团圆形深黑,凝成一颗杀气腾腾的黑棋落在纵横的棋盘上。
黑子凶悍凌厉,直将下角的白子围困紧逼,大有屠尽大龙之势,白子步步退守,在外围布下数枚劫材,欲蚕食黑子的外势,扳回局面。
林晏桢当即提掉对方两枚白子:“被困成这样了,还要负隅顽抗?”
沈崇珩凝着对他不利的盘面,平淡地道出个事实:“两年前你去江宁,这盘棋就已经开始了。”
林晏桢道:“沈将军这话,我听不明白。”
沈崇珩直接戳穿她:“天下之大,为何偏偏选择去江宁?你一开始奔着的是顾氏一族的支持和弘俨主持的名望。”
林晏桢道:“沈将军,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
沈崇珩看着她这疏离戒备之态,棋盘上黑白纠缠,难舍难分,她又要和他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隔断他们的干系。
“桢娘,你一定要弃了我吗?我比他们好用,对你更有利!”
林晏桢道:“沈将军……”
沈崇珩道:“叫我名字!”
作者有话说:
久等,果然不能随便立flag
第71章 相守一生 沈崇珩,我
一盘棋之距, 两人对望,只稍一伸手便能触及对方,做尽从前那些亲昵缱绻之事。
林晏桢被那灼热的视线烫得心头紧缩, 那些被囚困的日夜, 留在她身体内外的屈辱印记, 此时居然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异样感。
她不讨厌,甚至还生出悖逆意志的渴望。
林晏桢无法自欺欺人地将其归咎于中蛊,这样的渴求无情地嘲笑她一直以来的反抗, 是自作自受。
几日前的林晏桢, 得出这个结论会羞怒, 现在的她表现地异常平静。
她道出藏在心里的话:“沈崇珩, 我时常在想, 如果在江宁我没有发现你的身份,我想我愿意和你相守一生。”
沈崇珩神魂震荡, 他僵坐着,呼吸不禁放轻, 怕打碎了这虚幻的梦。
他干涩道:“你……再说一遍。”
林晏桢道:“我是喜欢你的。”
沈崇珩该是惊喜的, 甫一对上林晏桢那平和的目色, 没来由的不安和惶恐涌上心头。
林晏桢苦笑:“你我之间总差了点运气, 每次交轨后又因各种缘由背道而驰,两世的遗憾积攒, 等我记得你时, 我们都面目全非,不复年少时。”
一直悬在沈崇珩头顶那把“铡刀”落下,砍掉他费力掩饰的前世妄念,血淋淋地暴露在林晏桢的审判之下。
秦府书房里,她试探地说她也曾赠给他画作, 就已经认定了他也是重生。
自那时起,“铡刀”出现了。
沈崇珩不知她什么时候起的疑心。
或是他叫来沈修齐,一门之隔,她在他们的只言片语间猜出一二,又或是那晚她醉酒,他的诉请被她有心记下。
她机敏通透,猜到这些是早晚的事。
他没料到的是她会选在此时此景,将心意与过往摊到他面前。
这不像是在敞开心扉,更像是人之将死前的吐露真心。
“桢娘,别说了。”
越往下说,他越发不安。
林晏桢定定地看向他,唤出尘封多年的一个称呼:“小哥哥,我现在才记起你,你是怨我的吧?其实做个儒生也挺好的,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你会是未来宰执,君臣相得,意气风发。”
沈崇珩道:“我从不后悔选择的这条路,他人如何看我,陛下如何待我,这都无关紧要,我在意的只有你!”
林晏桢:“我何德何能……”
“是我配不上你。”沈崇珩截断她的话,“你说得对,没有我,你可以过得很好,是我要将你拖进这泥潭,陪我共沉沦,才让你落到这个境地。”
“桢娘,你可知我有多忌恨沈修齐?他唾手可得的一切,我穷尽一生也无法拥有!我想珍视的人被他弃如敝履,他怎么敢的!”
沈崇珩似乎想到什么,嗓音在颤:“我更不甘,凭什么?若没有那些阴差阳错,你应该是我的妻!我们会年少相许,青梅相伴,等你及笄后,我会用十里红妆迎你过门,结发为契,白首偕老。”
“上一世我背负了太多的恩怨,等我记起你我初识,一遍遍幻想这些可能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沈崇珩双目泛红,隐有泪光:“所以桢娘,你叫我怎么放手?我如何能放手!”
苦意和酸涩胀满林晏桢的胸口,她吐不出来,只能憋在里面一通乱搅,最后愈加难受。
“既放不下,便留待来世吧。”她恢复了一开始的疏淡,“沈将军,该你落子了。”
*
澄岩寺方丈院内,烛火通明,仿佛烧作了一团,里面传出阵阵压抑的咳嗽,忽地,咳嗽声变成呕声。
殷红的血喷洒在宣纸上,模糊了上面大半的字迹。
年迈的僧人跌坐在椅上,僧袍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鲜血糊满他的下颔,他剧烈地喘息,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令他无法呼吸,以至于干枯的胸膛一起一伏,快要撑破般。
“师父!”
年轻僧人听到动静推门而入,见此情景急忙冲过去扶住弘俨法师,对着紧随其后的慧明道:“快去请玄济师叔过来!”
主持病危的消息不胫而走,工坊的匠人闻讯赶来,焦灼凝重地守在院外。
待到僧医玄济提着药箱出来后,望着怀揣希冀的众人,缓缓摇头长叹。
愁云惨雾霎时笼罩在方丈院中。
方韫素心揪道:“我去延请各州最好的郎中过来!”
“方工留步!”慧明红着眼睛从里面出来,哑声道,“师祖找您。”
方韫素快步走进,院内僧众弟子面色悲戚,见她出现默然让开一条路。
一入禅房,床榻上,弘俨主持才从昏迷中醒转,他褶皱的面皮垮在凸起的颧骨上,眼窝深陷,眸子浑浊,人骨似地陷在被褥里,几乎快看不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