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揪着心,艰涩道:“家主,林姑娘有她的人生。”
沈崇珩哂笑:“可我的人生,唯有她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苏轼的《食荔支二首(其二)晚上应该还有一章,我努把力!
第68章 大闹画会 沈修齐,我
林晏桢冲出正院, 曾经阻拦过她的侍女小厮纷纷侧身避让,无人敢拦。
她一面往府外跑,一面拔下头上步摇、流苏、凤钗……千金珠光随意砸落在沿途, 那件最外层的大红金绣鸾凤曳地衣裙一扯, 广袖随风展开, 似一只挣脱枷锁的凤凰振翅飞扬,遮盖半边天光。
甫一出府,陆巡牵着一匹四蹄覆白, 乌墨油亮的神骏静立等候:“林姑娘, 还请上马。”
那是沈崇珩的踏雪乌骓!
林晏桢豁然回望府墙深处的正院方向, 难以置信地呆滞在原地。
陆巡提醒:“林姑娘, 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时辰。”
林晏桢不再多想, 翻身上马:“多谢。”
她捏紧缰绳一夹马腹,乌骓似是懂得她心意, 仰首亢奋嘶鸣后,风驰电掣般飞窜而去。
红衣墨发如翩跹惊鸿一掠长街, 两侧行人还未看清人影, 只觉一阵旷达之风急遽冲过, 霎那间消失在眼前。
“小姐!接着!”
清亮呼喊自头顶上空传来, 林晏桢下意识抬手,一个长木匣落入手中。
颠簸之中, 她回望而去, 绯玉楼二层上,绿萼与温禾扒在阑干上朝她用力挥手,殷绛罗倚在旁端着酒盏,遥遥示意。
视线匆匆交汇,林晏桢策马直往城门方向。
京郊十多里地, 一脉澄江穿梭在茂林翠麓之间,水色清冽,寒碧照人。
昔年文士见山水清旷,行曲水流觞之乐,一时骚人墨客云集,因江流萦曲,故将此江唤作曲江。
后有雅士捐资于江畔筑造馆舍,叠石引泉,遍植花木,题名为澄怀府,供四方文流雅集聚首。
每逢佳辰令节,画会、诗会、琴会等在此轮番举办,名流摛文掞藻,逸客抚弦弄墨,俨然有兰亭觞咏之盛。
澄怀府内,两岸席次沿曲水排开,上百名士儒生济济一堂。
羽觞顺着清波漂到最末席,堪堪拿到入场资格的赶考书生们争先饮尽,念出应景诗句,期望得到前列名流的赏识。
那曲水往上,是京中略有名气的画师与诗客,几人互为唱和,在琴师弹奏的清雅之音中,压低着谀辞笑语。
往前数席,坐着几位宿儒乡贤,对着呈上的画作引经据典地点评,最终等着上首之人一锤定音。
主位上的男人年过半百,羽扇纶巾,正是当朝国子祭酒程敬渊,他吝啬地看了一眼画作:“笔墨尚可,可惜气韵浮于纸面,中下等。”
四下顿时一片附和:“程公慧眼如炬!”
“此画只绘其形,不可为佳品,程公一语中的!”
“我等对程公佩服得五体投地!”
……诸如此类言辞,程敬渊面色不改,端坐其位。
人群中忽有人高声道:“说起山水画,今日沈二公子也在,他那幅《山河万里图》才是真正的神品!”
此言一出,众人望向下首第一位的沈修齐。
沈修齐着宝蓝锦袍,玉冠束发,怡然若君子之风,他对上首拱手作揖,谦恭:“那不过是晚辈闲来涂鸦的拙作,哪里当得起神品二字,万万不敢在程公与诸位前辈面前献丑。”
“沈二公子过谦了!”
“久闻大名,今日定要一饱眼福!”
“沈二公子才名远播,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子,切莫自谦让我们这些人一再羞颜。”
沈修齐状似为难,犹豫几息后示意身旁小厮打开画匣。
画卷展开就是耳熟能详的赞叹,什么“胸有丘壑”“咫尺之间藏万里之势”云云,溢美之词冲荡在院落中,险些掀翻四处的屋顶。
程敬渊凝睇着画卷,颔首:“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笔力,着实难得,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沈修齐压着上扬的嘴角,一副宠辱不惊:“程公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此起彼伏的吹捧中,角落响起了一道另类声,那书生弱弱道:“夫子们,这画上的风景只有一处,怎么能称作万里?”
“哪来的竖子,你懂什么叫笔墨意境!谁让你较真大小了!”
“粗鄙无知之辈,也敢来雅集,玷污斯文!”
“滚出去!”
自诩温文尔雅的名士儒生们,义愤填膺,几个学子一拥而上,撸起袖子就要将书生拖出去。
书生不服,还没来得及争辩就被按倒在地,震天呵斥中,只听轰隆声起。
澄怀府的大门,被撞开了!
矫健昂扬的踏雪乌骓强横地闯入院中,一时间,人仰桌倒,酒倾茶翻。
惊惶乱窜之间,岿然不动的程敬渊站身,越过混乱狼借的人群,隐有怒意地盯着马上的红衣女子。
林晏桢勒住马缰,高声道:“他说得没错,一隅充万里,那是在欺世盗名!”
“放肆!”有学子喊,“雅集画会哪是你一介女子能擅闯的!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林晏桢讽道:“哪条朝律写明女子不能进入画会?诸位开口闭口圣贤道理,圣人可没说过天下笔墨只有男子碰得!”
程敬渊沉声道:“澧朝诏令,女子不得擅习四艺,不得与男子同席论艺,且速速退下,老夫不予追究今日之事!”
沈修齐急道:“程公息怒,都是晚辈管束不严!她是晚辈的未婚妻,今日偷跑出来惊扰了诸位前辈,还请见谅!晚辈这就带她回去!”
他看向林晏桢:“林娘,别闹了,跟我回家。”
“原来她就是两年前与人私奔的林家女?”
“听说现在还勾引了定远将军,那可是她未来的伯兄!简直是寡廉鲜耻!”
“女子失了贞洁,什么荒唐事都做得出来!”
“沈二公子还是太仁厚了,就这样还对她不离不弃,一往情深啊!”
……
程敬渊冷道:“既是你的家事,便将人带回去,莫再让她抛头露面,败坏风气!”
沈修齐道:“晚辈谨记教诲!林娘这两年在外受了苦,常有疯言疯语,晚辈回去再请名医照料她!”
沈修齐使了个眼色,几个家仆冲过去要拽林晏桢下马,踏雪乌骓长嘶一声,高扬前蹄,吓得围上来的人连滚带爬地退开。
沈修齐沉声:“林娘,别再发疯了!跟我回去治病!”
林晏桢驱马走向他,居高临下:“沈修齐,两世为人,你的伎俩和说辞一点没变。”
沈修齐厉喝:“什么两世?满口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病的不轻了!”
林晏桢道:“你以为你拒不承认,就能堵住这悠悠众口?”
她打开木匣,拿出里面的画卷振开,霎时,卷面自上而下滚动到他们脚边,数尺之长直至曲水中断才停下。
“诸君何不睁大眼睛看看,何为万里山河图!”
鄙夷攻讦之人悻悻然地一瞥,再难移开眼。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
一脉江河,千重山峦,由西向东延,其首皑皑冰峰直入苍穹,千仞崖壁间雪水奔涌而出,劈出深幽峡谷往前奔流。
山势陡峻,绝壁上栈道盘折,底下江涛拍石,翻起千堆雪,如听雷声滚滚,只撞心头。
延展其下,万物景致迁移,湍急之态汇入丘陵烟树中,渐成缓柔,那千里平野,河渠纵横,驿道上人流来往,神态姿势各异,点缀于山河之间,平添人间烟火气……
再多的大开大合,都将收束于大江入海处,烟波浩渺间,远帆几点,没入苍茫云霭中。
有人蹲下身,喃喃:“这上面用了大量的色阶递变还浑然天成,竟如亲身踏遍这万水千山。”
“你看这皴法和构图设计得很是精妙,完全是集南北宗(1)为一体,难得!难得啊!”
“有此眼界气魄,定然是行万里路,藏万卷书,囿于方寸的画师远远不可及!”
有人失声喊道:“等等!这一段……这不就是沈二公子那幅画吗?一模一样!”
平地起惊雷,全数哗然之色,聚集在沈修齐身上。
沈修齐双目含泪地指向林晏桢:“林娘!你为何要偷取我的画作!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便是这样回报我吗?”
他痛心疾首地对在场之人道:“实不相瞒,此画是晚辈早年所作,只因晚辈不愿张扬招妒,便将全卷都锁了起来,只取这一截以作平日临习。”
“诸位前辈的那些谬赞,晚辈已然受宠若惊,没想到林娘她……她竟盗走原画,故意设局让晚辈难堪!”
如此真情切意,名流雅士们踌躇不决,面面相觑。
林晏桢怒极反笑:“沈修齐,你敢当着这些人的面,重绘其中任意一处吗?”
“当年有人买不起整幅长卷,为此我单独画了那一段售与他,你没有见过全貌,如何能绘就出这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