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撑着理智,苦涩道:“沈崇珩,我是个有思想的人,不是被圈养的牲畜。”
总算将多日憋着话说出来,她一身轻松,也不想和他再虚与委蛇地周旋了。
她也想过被抓回来的后果,既然无人能摧折她的精神和意志,舍弃生死和外物又能如何?
此时此刻,她忽然间不再畏惧他,面无表情地开始解衣襟上的盘扣:“如果你想在我身上泄愤,随意。”
莲钗全然拔出,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如有实质地再次扎入沈崇珩的心脏。
她要他放她走。
他怎能放她走!
一旦松手,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远去,往后余生恐怕再也见不到她。
她如风自在,似竹刚直,他费尽心机地留住她,到现在图穷匕见,被她视作仇敌!
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口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她死寂的双目,林晏桢仿佛被抽离了灵魂,只留给他这副躯壳。
沈崇珩捂住那块阵痛的心口,道:“那我呢?你清不清楚我对你的这一腔真心?你将我送给你的钗子随身带着,是否对我,还留有一丝情意?”
林晏桢语塞,沈崇珩手背上的贯穿伤摁着心伤,鲜血汩汩涌出,凄凉地滴落在锦被上。
事到如今,刀兵相见,恩断义绝,他还在纠结这些。
林晏桢心一横,“没有”这两个字将要冲出口,她蓦地陷入那通红的眼睛,一行血泪从沈崇珩的眼眶里滚出,在他惨白的脸上割出一道凄厉的印子。
林晏桢忽地说不出话来了。
沈崇珩屈膝跪在床前,他捧着伤害他的那双纤柔的手,俯首依恋地贴在他的脸上。
将军的桀骜英武,家主的威仪冷肃,权臣的不可一世,全部碾碎在她的脚下,他遍体鳞伤地,等着她为他判决生死。
“桢娘,我求你,再喜欢我一次。”
林晏桢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快要呼吸不上来,
她听见他埋在她掌心,哽咽:“主人,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林晏桢心揪作一团,腾燃而起的情..欲和此时的心悸碰撞在一起,擦出无数助燃的火花。
她的身更热烫起来,脑子也要变得浑融。
林晏桢咬破了唇,疼痛强逼着她清醒,她无情地抽回手:“沈崇珩,你如何提前得知,我会去那座荒山?”
猝然间,沈崇珩气息变了。
他扬首,血泪凝固,乞怜的神色淡去,换作一脸阴沉。
林晏桢道:“那座荒山上有间猎户屋,我曾采风时结识了屋主夫妇。两年前我筹谋离京,想买个隐秘的落脚地,正巧他们要回乡养老,我便盘下了屋子,又在里面挖了间地下室,除了我身上的钥匙,无人能打开。”
她嘲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我的过去?你现在控制了我的一切,无论我在你面前玩什么把戏,你都能一眼看穿,这样的你我怎敢喜欢?”
腰腹开始发软,她再也撑不住着软绵的身子,陷入床榻上蜷缩着。
沈崇珩起身坐在她身边,他抚摸她逐渐绯红潮热的面庞,缱绻温柔:“桢娘,我是因为太爱你,才想了解你过去,你若也想知道我的过去,往后我全都与你说,但不是今夜。”
他盯着那截白里透粉的脖颈,一根脆弱的细筋冒出,在颤颤的跳动。
心顿生爱怜,他轻柔地吮吸,听着身下之人无法抑制的吟哦,道:“夫人今日不乖,我会慢慢调教,但怂恿你出逃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待我把那碍事的人处理了,再回来陪夫人。”
林晏桢抓着他的头发,急道:“沈崇珩,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跟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沈崇珩笑意温温,说出来的话是狠的:“桢娘,做错了事,就得受罚,叛主之臣的下场只有死!你若再为她求情,我便在她身上多剐一刀!”
脖颈喷洒的呼吸烫得她快要皮开肉绽,林晏桢艰涩道:“沈崇珩,你放了她!否则……我杀了你!”
沈崇珩掰开抓她的手,微微起身,阴郁如墨的脸色配上那狰狞的血痕,厉鬼怒喝般:“你和她才认识不过几日,你便要为她来杀我?!”
林晏桢默然落泪:“沈崇珩,算我求你,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是我逼她做的,所有罪责都在我。你要罚就罚我,别去为难她!”
“从她出手帮你逃走的那时起,她就必死无疑!”
沈崇珩忍了忍怒意,勾着她的下巴,舔舐她唇上的血渍,像是在喝甘醇泉水,用来浇灭他心底的怒火。
“桢娘,我最喜欢听你求饶的声音,尤其是在床上。今夜还很长,我会尽快回来,那时再见你,我希望你是自愿打开,欢迎我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一纸婚约 因为我是女
正院外的秦忠焦灼地来回踱步。
他许多年没见到家主这雷霆之怒, 现在还没出来,难不成……家主杀了夫人吧?!
秦忠狂甩头,要把这惊悚的想法扔出脑子里。
半个时辰后, 秦忠终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他忙不迭地跑上前:“家主, 您……家主!”
月色之下,向来魁岸屹立的身形居然向他软倒下去!
秦忠吓得魂飞魄散,箭步冲上扶住沈崇珩。
沈崇珩冷汗涔涔, 他捂着心口处, 猛然间, 呕出了一大口黑红的血吐在地上!
秦忠骇然失声:“家主!您中毒了!”
一时间, 全府寂然破裂, 顿时变得兵荒马乱。
秦府的刑房里,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冷意森森中还覆了层洗不掉的血迹。
墙角铁笼里,花斑毒蛇反复撞向笼栅, 嘶嘶吐着信子, 冲不远处的刀疤男人露出毒牙。
“蟑螂, 安静些。”女声悠悠响起, 花斑蛇蔫头耷脑地爬下,朝刑架方向望去。
刑架上绑着个紫衣女子, 她安然自若, 轻佻地注视着杨一刀:“刀哥,再不动刑的话,家主过来会责罚你的。”
杨一刀浓眉紧拧成川,他百思不得其解:“为啥?你为啥要背叛家主!”
毒娘子戏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杨一刀愠怒的神色浮现出不忍:“我不想对你动刑,咱一块儿出生入死这么些年, 是过命的交情!对你用刑,我心里也难受!”
毒娘子收起插科打诨之态,缄默几息后,她正色道:“因为我是女人。”
杨一刀错愕。
毒娘子哂笑:“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共情同为女人的她,同理,因为你是男人,所以你共情家主,不是吗?”
杨一刀陷入沉默了。
毒娘子道:“刀哥,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吗?”
杨一刀:“咋不记得!那时候你被仇家追杀,全是血地倒在路上,我跟着家主办事,是家主出手救了你。”
“是啊。”毒娘子感慨,眼神有些放空,“那时家主要回京复仇,若非他出手,我早死了。”
“那你为啥要反!”杨一刀痛心,“就为了这么个理由,你就把多年的恩情全忘了?”
毒娘子苦笑:“刀哥,我从来没跟你说过,遇见你们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今日横竖是一死,我就说给你听。”
“我是遗弃子,不知亲生父母是谁,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岭南是蛮荒流放之地,但在我眼里,那是我心里最美的地方,丹山灿如明霞,木棉花热烈燃烧,照亮了我的年少时。”
她嘴角的笑意收起,寒声道:“可后来,一伙土匪闯进村子,烧杀抢掠!”
“我水性好,躲在荷塘里才捡回一条命。家没了,我开始四处流浪,遇着些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学了点粗浅功夫,报完仇后,我又继续颠沛流离。”
“人飘久了,就想找个地方落脚歇歇,正好看见华阳剑宗在招弟子,便上山拜师。”
杨一刀讶然:“华阳剑宗是武林第一大门派,这么些年,咋从没见你使过剑?”
毒娘子冷嗤:“那时的剑宗在五大门派里排最末,你不会想到,所谓的名门正派,背地里有多肮脏!”
“刀哥,你知道永无宁日地杀人是什么滋味吗?一群人被关在铁笼子里,互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个,再丢进另一个笼子接着杀!”
“我不敢闭眼,不敢松懈,因为那就是个屠宰场!对外称是招弟子,其实是在养杀人的傀儡!”
“那些高高在上制定规矩的人,根本不把我们当人,我们的苦难、绝望、挣扎……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乐子!”
“我无数次想逃,要么被抓回来一顿毒打,要么被同类捅刀子,我只能在一个又一个笼子里搏命,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为了活下去,我……”
她面色变得扭曲,欲要作呕,被她生生咽下去,而后颓然地靠在刑架上。
“毒娘子!”杨一刀下意识迈前,焦急关切地看着她。
毒娘子叹息:“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我看着林姑娘,就像看见了当年笼子里的自己,毫无尊严和自由,囚困在上位者的规则里,而她的搏杀对象,是无人匹敌的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