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向画舫众人, 扬声:“诸位若是等不及, 尽可先散!”
这话一出, 满船声音渐停,离开有之, 岿然不动有之, 浮躁的气氛趋于平稳。
朱主事感激地看向柴夫子:“好,那咱们就再等一炷香!”
“来了!来了!画送来了!”
外间,蓦地传来小厮的大喊声,不少人站不住了,直往外间望去。
只见一个小姑娘抱着个东西跑过来, 将那怀里的物什护得严实。
“此人是谁?”
“咦?莫不是……林画师的徒弟?”
“怎么是她来了?”
“林画师呢?莫非真出什么事了?”
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众人面面相觑,满腹疑问。
温禾快步登上主台,将卷画奉至朱主事手中,对着众人深深一礼:“诸位,家师闭关数日绘完此画,力竭昏厥之前叮嘱我将此画送来,赴今日之约,未能亲至,还望诸位海涵!”
满船阒然,皆恭敬自愧地回礼。
朱主事郑重道:“敢问,此画何名?”
温禾平复急喘,字字铿锵:“此名为,地狱变相!”
朱主事作势要展开,一道苍老沉静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且慢!”
众人闻声抬头,天字二号房内,弘俨与定渊两位主持并肩走出。
满舫楼的人纷纷朝他们一礼。
弘俨道:“此画可否由贫僧二人展开?”
朱主事连忙道:“两位法师请。”
一时间,底下之人私语:“澄岩寺和净尘寺的两位高僧居然也在这里!”
“他们都来捧场,这对林画师的画是有多重视。”
“幸亏没走,否则可就错过了!”
“我倒要看看,这画有何玄妙。”
台上,弘俨与定渊各执住画轴一端,徐徐展开。
素绢寸寸显露,一映入眼帘的,是泼天的玄黑。
泼墨晕出翻涌奔腾的浊浪,如同大地崩裂,从地脉深处喷出的泥流,它怒嚎、翻卷,将屋宇,梁柱,阡陌等一一湮灭,揉碎,继而沉入黑暗里。
墨色里浮动无数淡影,细窥可见地狱百相,那半截残躯埋在汤蠖里,蜷曲的枯爪往上抓握着什么;佝偻脊背扛着扎满锋刃的铁床,将一团模糊的影子护在身下;两具森然骨架躺在蒸笼中,头颅掉落……
满眼无尽黑海,恰如地狱业火,烧灼人心。
画卷继续铺陈,浓墨在中段逐渐浸淡,一豆朱砂灯影刺破黑幕,落在玄墨与浅灰的交界处,脆弱且坚韧地亮着。
不知是如何晕染,那灯影仿佛能跳动,灯色越发灼目,照出耄耋老者的白发,孩童祈望的眼底星光,众人排山倒海的血色……这些零星亮色,聚拢成废墟上星星火种,它们由点成线,从线成片,慢慢流淌开来,竟融汇出一条通天金河!
金河与浊浪争斗,相互撕扯、吞噬、咆哮……永不停歇。
心潮随之波涛上上下下起伏,由碧落遁黄泉,由烟火人间,至炼狱枯骨。
待到众人惊醒,唯见画卷至右端,立着一尊地藏菩萨。法身已残,莲台已碎,它踩在残垣里,俯视,无悲无喜,照见波涛苦海里的众生剪影。
原是自渡他渡,在余尾无声地抛出一个疑问。
身处人世地狱间,是佛在渡人,还是人在托举着佛?
心神反复游荡在九尺之长的画卷里,包罗万象的人世相中,求一个答案。
定渊最先回神,他赞叹道:“业海人间为狱,凡善微光为舟,慈悲无尽,破除旧意,善哉善哉!”
弘俨法师心胸震荡,自惭道:“贫僧曾以为,地狱是为警世,现在方豁然,地狱也应是以己渡己,以善渡人。”
柴敬山看了许久,不禁长叹:“老夫作画数十载,今日得见画中骨,其画技与心境,老夫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其余之人如梦初醒,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随即掌声轰然响起。
“我出两万贯!”本是旁观的百姓人群里,有人豁然起手,俨然要将身家全交出去。
“五万贯!”
“八万贯!”
竞价猝不及防地开始,朱主事始料未及,完全控不住场子。
“十万贯!”顾乐清高声道。
众人倒抽冷气,十万贯,是江宁城水陆法会上从未出现的天价。
“十一万贯!”方韫素再次出手,莞尔道,“云清,老师这副画,咱们各凭本事!”
师门姐妹为抢师者画作豪掷万钱,瞬间引得在场之人激动地凑热闹。
顾乐清咬牙:“十三万贯!”
方韫素道:“十五万贯!”
攀价一路飙升至三十万,忽地,天字三号房内,出其不意地爆出一个价:“五十万贯!
顾乐清和方韫素怔愣在原地,那声音……居然是姚家家主!
长辈下场,方,顾两家背后的家主也坐不住了,接连现身亲自喊价。
不过几个眨眼间,数字节节高涨,已至百万贯。
下面的人咋舌不已,每听到一个数,就响起一阵倒抽冷气声。
“一百一十万贯!”方老爷挺着肚子红光满面,“姚兄,柴妹,承让了。”
柴漪和姚家家主对视一眼,高于百万的他们自然拿得出手,但身处世家,盘根错节,哪像商贾能遂心应手地洒钱出去,姓方的自然也看出这点。
顾乐清拽了拽柴漪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道:“娘。”
柴漪无声叹气,回到房间,姚家家主朝方老爷颔首,亦退回房内。
方老爷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对下面的朱主事喊:“朱老弟,还不快落槌定音!”
朱主事手忙脚乱地去寻槌子:“一百一十万贯一次!”
“一百一十万贯二……”
“一百五十万贯!”
平地惊雷起,按兵不动的天字五号房报价了。
人群的惊呼声再次升腾,不断揣测谁能如此豪横,竟比得上江宁城第一首富!
方老爷浓眉一拧,那天字五号房不知是何许人也,如此境地还在里面气定神闲地坐着。
“一百六十万贯!”他倒要看看,此人何时坐不住!
那位出来叫价的侍位掏出一枚令牌道:“方老爷,我家主人势在必得,还请行个方便。”
方老爷嗤笑,哪知定睛一看,令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枭衣卫。
方老爷表情倏地凝固,枭衣卫分明是一支听命皇令的军卫!
自古商不与官斗,方老爷赶紧赔笑道了句失礼,将自家女儿拉回房间。
下面的人一头雾水,根本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朱主事犹疑地举起槌子,想着要不要往下落。
猛然间,天字一号的门推开,一个戴着面具的儿郎阔步而出,居高临下道:“两百万!”
舫楼再次一静,目瞪口呆地看向天字一号房,这房间的主人从法会开始,到现在是第一次竞价,且抛出如此巨额!
枭衣卫目色冰寒,那郎君倨傲地昂首,睥睨着他,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手摁住腰间的佩剑,枭衣卫凉声道:“小兄弟,这里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嘿!你看不起谁呢!”面具儿郎一撸袖子,“别以为你带把破剑我就怕你!你敢和我比划比划吗?”
如此挑衅,枭衣卫怒不可遏,拔剑一寸:“竖子猖狂!”
“不可动手!”
天字五号房内,一袭紫衣华服的中年男人步履从容地出来,他手拿羽扇,相貌温和敦厚,举止之间尽是书卷儒雅之气。
隔壁方老爷悄然探出个圆润脑袋,见到此人,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朱主事万分无奈,对那人一礼:“监正大人。”
一语既出,万众骇然。
“他就是陛下派来赈灾的大人!”
“监正可是个大官,咱们平头老百姓怎么惹得起?”
“一个法会卧虎藏龙,今日走这一遭,值了!”
监正郑邑行至天字一号门前,对里面的人道:“本官此番除了奉旨督办江宁,陛下还令本官搜罗沿途至宝,此画立意高远,实为罕见,还请阁下割爱。”
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钦天监监正,天子近臣,掌天文灾异,直通御前,谁要是加价,就是和皇帝抢东西,这罪名谁担得起?
方韫素和顾乐清认命地苦笑一声,其余人也熄了看热闹的心。
唯剩朱主事进退两难,尴尬不已。
在这无声胜有声中,天子一号房内,传来男子冷冽刺骨般的寒声,砸入所有人的耳中:“那又如何?”
在场之人顿时哗躁一片,皆为此人捏了把汗,便是始终从容自若的弘俨和定渊两位主持,也染上忧色。
郑邑道:“阁下不怕招来灭顶之灾?”
门内之人嘲道:“与你何干?”
郑邑脸上和煦的表情快要挂不住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人说话的腔调,让他想起了一位极为厌恶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