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珩道:“她方才回来便进了书房, 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绿萼抽了口冷气:“小姐上次闭关还是两年前应对那水陆法会,这期间不吃不喝,耗尽心神, 小姐方经历这些事就闭关, 太伤身了!”
沈崇珩又怎会不知, 他费尽口舌地去劝, 但林晏桢置若罔闻。
望着这道堵着他和林晏桢的大门, 无论前世今生,总有什么东西会横隔在他们之间。
哪怕他们心意相通, 他还是会和绿萼一样,被她拦在外间。
尽管他明白, 一朝顿悟, 对画师来说是难求的机缘, 但他还是忍不住地去嫉妒, 在她心里,她的画始终是高于他的存在!
妒意的种子扎在心底, 疯狂地滋长蔓延, 它张牙舞爪地要破体而出,将这道门冲破,缠住里面的人,将她彻底占有。
沈崇珩闭眼凝神,强行压住这股躁动的邪念。
待到灵台清明, 他无声哂笑。
妄念既起,便是根深蒂固地疯长,就算是他不断地压制,也无法阻止这大势。
起初他想留在她身边,后来他想方设法,甚至动用燃异香这鬼蜮伎俩,引诱她的身体先为他动情。
再后来他也如愿以偿地得到她的回应,可现在,他又不甘了起来,他要她的心里完完全全地,只能装下他一人。
一念成魔,当是如此。
*
江宁城的渡江上,方家捐出的大画舫停泊江中,与岸上铁索并连,铺就踏板贯通。
舫楼共三层,顶层为天字号雅间,中层为地字号通舱,摆着数十张长桌,多为江宁本地的乡绅商贾,底层敞着甲板,是普通善信的位置,此刻已然坐满,就连船舷边都站了人。
唱卖主台正对舱位,正敞厅中设有一张大案,案上摆铜磬和木槌,旁侧立有两个托着托盘的小厮。
朱主事立在案后,声如洪钟:“诸位善长仁翁,此次水陆法会功德唱卖,专为江宁赈灾募款。所有拍品皆为四方善信捐赠,所得善款全数充入赈灾库,一文一厘皆造册公示,规矩照旧:以铜钱贯文计价,大额交割可折黄金称量兑付,足色赤金为准,唱价三声,落槌定音,价高者得!”
铜磬当地一声清鸣,顺着河面的风荡开舫楼,旋即热火朝天的声音炸起,引得岸边的百姓频频驻足,翘首窥探其间的盛况。
晏清画院,绿萼在书房外来回踱步:“水陆法会已经开始了,小姐再不出来,怕是要错过了!”
“绿萼姐姐!”温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朱主事派人来请林师了!”
绿萼皱紧眉:“你去告诉他,小姐在作画,再等等!”
“六千五百贯!恭喜天字五号舱施主!得此玉菩萨像!”
一槌定音,拍品依次唱过,佛家造像、古砚旧墨、名家扇面、山水小品,报价声此起彼伏。
“下一件。”朱主事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柴敬山柴老夫子亲绘《秋山行旅图》,丈二设色长卷。柴老夫子的笔墨诸位皆知,其笔力苍劲,乃当世山水魁首。起缘价一千贯!”
中层地字旋即出声:“一千八百贯!”
“两千五贯!”
“五千贯!”
“七千七百贯!”
“一万贯!”
“三万贯!”
价格飞涨,引得底下之人一阵惊呼,这已经是目前拍品中的竞价最高额。
底层已无力竞拍的人咂舌道:“我那四五间铺子,一年到头净赚也就三百来贯。这三万贯,得不吃不喝赚一百年!攒到孙子辈都未必够数!”
“五万贯。”天字五号里的侍卫走出来报价,再次哗然一片。
众人皆不知此人是谁,但只要他下场,拍品最终都尽归他所有,其财力可见一斑。
朱主事亦暗中心惊,去年水陆法会,拍出的最高价仅是两万贯,便是两年前林晏桢那一幅夺魁的画作最后也以四万五千贯收入顾家的囊中。
“六万贯。”天字三号房,顾乐清走了出来,斜视那抱剑而立的侍卫。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七嘴八舌道:“这顾家竟也进场了。”
“倒也意料之中,顾家先家主身死后,其妻柴玉镜掌权,和柴老先生乃是一脉亲族,这会儿下场怕是势在必得了!”
“顾家世家底蕴,家主和当今皇后还曾义结金兰,就看那天字五号有没有这胆识,继续跟了。”
“六万五千贯。”侍卫不紧不慢地报了个数字。
这顿时将高涨的氛围再次拔高!
顾乐清对那侍卫横眉立眼:“你!”
“乐清,回来。”房内,传来低缓威严的女声。
顾乐清不得不收起怒容,恭敬道:“是,母亲。”
那侍卫回以一声嗤笑,顾乐清又不得发作,郁闷不已。
“八万贯!”清亮的嗓音穿透喧嚣的舫间,霎时,全场安静。
顾乐清看向声音的源头,心中一喜。
天字六号房,方韫素掀帘而出,款款一礼:“诸位,柴老先生这副《秋山行旅图》,我方家势要一争,凡有竞价者,方家奉陪到底!”
*
“绿萼姐姐怎么办?来催的人越来越多了!非要问出个具体何时。”温禾一脸苦色。
绿萼头疼欲裂,左立难安,她几次都想敲门,但都焦躁地垂下。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等了!”绿萼可不敢推开此门,万一惹得小姐动怒,想想那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个王名,要用他的时候一早没个踪影!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温禾茫然:“他在又能改变什么?”
绿萼语噎,她总不能说,他在的话,就有个“替罪羊”代她推门了。
“九万贯,恭喜天字六号舱施主!得此《秋山行旅图》!”
朱主事压制着澎湃的心,赶紧对一小厮低声道:“林画师来了吗!”
小厮摇头:“已经派了二十多个人去请了,但都说还要等。”
朱主事冷汗直冒,拍品已经全部拍完,林晏桢还没到,岂不是让他下不来台!
“早闻林晏桢林画师会参加此次水陆法会,这都要尾声了,怎么还没看见她?”
怕什么来什么,有人在人群里喊道,这一石落水,激起千层涟漪。
“林画师的画作,某慕名已久!从越州千里迢迢赶来,今日要是看不到,某岂不是白来了?”
“我等结伴从润州来,船都雇好了,就等着水陆法会结束后返程,都这个时候了还不露面,莫不是戏耍我等?”
“就是就是!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朱主事!给个准话!画到底有没有!”
不少外地前来的人一一附和,眼瞅着人群越发躁动,朱主事苦不堪言,连连摆手:“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林画师应该很快就到了!我这就派人去催!”
*
“绿萼姐姐,又来一波人!”温禾焦灼不安地来回跑到书房门前,“他们说舫上都快吵翻天了,问林师的画到底什么时候好,还说再不来就要散了!”
“散就散!”绿萼已是破罐子破摔,“大不了我们登门赔罪便是!”
温禾自责道:“当初赌约是因我而起,要是林师今日失约,外人指不定会怎么说她……她在画坛的名声,不就毁了吗?”
绿萼沉默了,画师名誉有损,这对小姐的前程是不小的打击,她也不愿看到这个局面发生。
绿萼咬紧牙关,总要给那些人一个解释,那倒不如说小姐因作画病倒,将势态影响压到最小。
但这事必须要和小姐商量,她喊了几声小姐,里面的人没应答,绿萼盯着紧锁的房门,把心一横:“温禾,你去拿刀来,我来破开此门!”
蓦地,吱呀一声响起。
绿萼和温禾猛然怔住,齐齐望向那书房大门。
门徐徐推开,里面无数画稿似纷纷扬扬的雪花飘出,登时眯乱了眼。
纤瘦的身影扶门缓缓而出,弱柳垂烟,霜梅沾墨,步影摇摇不胜堪折,一抹魂消憔悴清姿。
“小姐!”绿萼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接住她。
林晏桢气若游丝,她将手中的卷画递给温禾,哑声道:“快……去……”
作者有话说:
日常求评论的一天
第41章 地狱变相 业海人间为
舫楼上, 廊道的栏杆边趴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往外望,议论声嗡嗡不绝。
朱主事愁云惨淡, 其他几位主事围拢过来商量:“朱主事, 你看这天都快黑了, 要不……咱们就宣布今日法会结束?”
“赔偿的话,大家各自分摊,我们当初是借林画师和柴夫子的东风, 也该还回去。”
“我觉得甚好。”
“甚好。”
“不可!”
一声大喝, 众人循声望去, 柴敬山拄着拐杖走来。
朱主事惊疑不定, 这林画师迟迟未到, 按赌约柴老夫子就是胜者,怎的反对起来了?
柴敬山中气十足道:“老夫相信林画师, 她不是轻诺寡信之人,今日便是等到月上柳梢, 老夫也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