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画过无数人像,自诩对人体了如指掌,可她从未这样认真纯粹地端量过自己的身体。
人生来赤.裸,因礼仪而着衣。久而久之,身上的遮物多了,心上也盖了遮物,想要卸去挤闷的束缚,坦然面对最初的模样,万般艰难。
但当她真正做到这一步时,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林晏桢穿好衣物,亲手解开沈崇珩的发带,在他看过来时,踮脚亲了他的嘴角:“王名,谢谢你。”
*
绿萼蹲在门外数着掉落的合欢花,数到一千零一时,总算把林晏桢给盼出来了。
她一个跳起,将怀里的物什交到她手里:“小姐,这是邮人寄来的。”
林晏桢见锦缎包裹上绣着的一朵海棠花,神色一喜,抱着东西快步往书房走去。
沈崇珩从房间出来,凝望着林晏桢雀跃的背影,问绿萼:“绿萼姑娘,你可知这寄东西的人是谁?”
绿萼哼哼两声:“当然知道!”
“可否告知在下?”
“我才不告诉你,那人可是我家小姐的至交好友,比你认识小姐早多了!”她说完就走。
沈崇珩拨动菩提珠串,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书房紧闭的门,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相识数年的至交好友。
他来回咀嚼这几个字,目色逐渐深沉。
书房内,林晏桢解开包裹,最上面躺着一封信,她拆开火漆封口,清隽字迹映入眼底:
吾友晏桢:
展信安。
自江宁一别,倏忽六月。遥想信封寄到西南时,应是暑气熏蒸,雷雨无常,最难将息,不知你起居安否?画案上新作几何?
吾因宗门杂事缠身,迟至今日才回信,望你莫要见怪。写这封信时,吾正身处西北梵凉郡。此地乃丝路咽喉,胡汉杂处,民风淳厚剽悍,信佛者十之八九。
城东南有许多匠人正在开凿石窟,吾虽目不能视,却听匠人说起,窟中四壁皆绘壁画,窟中彩塑佛像亦是精妙,与江宁石刻有所不同。
吾知你醉心丹青,便想着你定会心向往之,特意托当地最好的匠人,拓印了一本石窟壁画册随信寄给你。
待吾料理一切,便南下寻你,共赏江宁好风光。
顺颂
暑安
挽棠手书
林晏桢放下信,底下躺着一本厚重的册子,册页以两块打磨温润的青檀木为夹板,书脊则是用驼毛捻成的粗线装订,那封面上用朱砂题写了四个隶书大字——沙窟画谱。
林晏桢翻开册页,内页用的是厚实的夹江宣纸,拓印的壁画颇具异域风情。
林晏桢看得入神,连有人敲门都没舍得移眼,只是随口应了声:“进。”
沈崇珩端着清粥小菜进来,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摊开的画册和那装起的信封:“主人见了友人的来信高兴,也别忘了用膳。”
林晏桢不舍地合上画册,拿起信,连同用来包裹的海棠锦缎一起走到博古架前,打开了最上层的匣子。
沈崇珩的目光紧随她身影移去,那匣子上面还挂着一把锁,匣内装满一沓沓信件和各式物件,她将东西一并塞进去,还得压实了才合上了匣子。
“看来得再装订个柜子放了。”林晏桢如是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背后之人面色阴郁,死死盯着那匣子,仿佛与他有仇一般。
“主人和这位友人经常书信往来吗?”
林晏桢将钥匙放回原位,想也没想地道:“当然。”
“那这位友人在主人的心里,一定很重要。”沈崇珩咬紧最后这两个字。
林晏桢想起曾经的过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怀念的笑:“的确如此,我视她为知己,而且我这些自保的功夫,还是她当初教我的,算起来,她还是我半个老师。”
沈崇珩道:“我也可以教主人功夫,主人何须舍近求远。”
林晏桢道:“这不一样。”
沈崇珩道:“如何不一样?”
林晏桢:“她教授的功法是专门为女子所学,会更合适。”
沈崇珩:“主人没试过,怎知我教的不合适?”
林晏桢拿起筷子的手停在半途,她古怪地瞅了眼沈崇珩,却见他神色如常。
林晏桢夹了一块咸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皱起眉:“嘶……好酸!”
沈崇珩闻言,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咸香清脆,和往日的味道并无二致。
他狐疑地看去,就见林晏桢似笑非笑,揶揄之意就差写在脑门上。
沈崇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喜欢江宁 主人你是知
澄岩寺的会棚里, 暑气蒸腾闷得里面的人心浮气躁,左右两列坐着的数十个画工士气低迷地盯着自己设计稿。
林晏桢端坐主位,沉声道:“主持将《地狱变相》的画稿全数打回, 上面有他的批语, 诸位细看后有何想法和意见, 都可以畅所欲言。”
坐下方的周务眯着老花眼看完后,沉重地放下稿纸,林晏桢不露声色地瞄了一眼, 朱笔赫然醒目的一行字:“阴司刀林沸镬之怖, 难照现世人心鬼蜮之根, 徒有其形, 不得其神。”
周务道:“了无牛头阿旁之像, 而阴骘狞恶,使人不寒而栗, 这是吴大家当年画地狱的最高境界。可诸位扪心自问,这谈何容易?”
坐在他下首的中年画师陈默忧心忡忡:“历代寺观绘制地狱变相, 皆以经书为蓝本, 主持想要将‘经义地狱’与‘现世地狱’结合, 中个分寸若是没有把握好, 怕是会被佛门中人斥为邪画,累及名声。”
这完全戳中了在坐诸位的顾虑, 他们此前也讨论过“变”与“不变”, 但都能找到两者间的“平衡点”,可这次要设计的地狱过于宏大繁复,大多画师会选择求稳。
这点,也得到了以赵生为首的一众年轻画师的赞同。
林晏桢抛给他们一个定心丸:“主持心里一定有那根秤,诸位不必太过心忧, 既然每个人都有问题,那我们就一个个针对性地去解决。”
这下大家的神色才和缓下来,开始罗列每个人的改进和难以落地之处,一时沸反盈天,有条不紊地讨论和总结。
半个时辰后,总算是找到了些改稿的头绪,林晏桢宣布散会,众人陆陆续续出门,就看见吴师傅按时按点地蹲守在他们外面乘凉。
他吊着一根狗尾巴草,站起拍掉屁股上的尘土,道:“可算是散了!今晚戌时初刻,我们镌匠营在弯月河滩开篝火宴,要烤五只肥羊,你们画匠院的要不要一起来凑个热闹?”
原本被画稿折腾得够呛的赵生立马来了精神:“来!当然要来!”
其余几个年轻画师个个兴致高涨地应和着,年长些的,譬如陈默愁容满天:“唉,我怕是不行喽。”
有人打趣道:“陈工,难不成是尊夫人不肯?”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哄堂大笑。
陈默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诸位且饶了我吧!我家那口子说了,戌时过后就不许出门,你们下次聚,劳驾换个白天行不行?”
“这有什么的!”吴师父一拍胸脯,“我去跟嫂子说!”
陈默一个箭步冲上去,拽住他的胳膊,苦也:“你可别添乱了!上次硬拉着我去喝烧刀子,回家后我睡了半年的柴房,你放过我吧!”
吴师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悻悻作罢,离开前对林晏桢喊道:“林工!你和王工一定得来啊!”
林晏桢道:“行!”
*
戌时,弯月河滩怀卧着溶溶月色,随着温和晚风掀起滉漾银波。几堆篝火在滩边熊熊燃起,照亮了一片芦苇沙石与往来人影。
中央篝火之上,铁架悬着两头烤得通体金黄的全羊,油脂于焦脆表皮滋啦冒出,腾起阵阵肉香。吴师傅拿着刷子往羊身上刷香油,身旁的石岳拿起瓶瓶罐罐调酱料,忙得不亦乐乎。
工匠们三三两两围坐,划拳斗酒,红光满面。也不乏喜好打石漂水的青年,拉着人非要较个高下才肯作罢。
其间自然有“稳重派”,譬如周务硬扯着赵生,捏着根木条在沙地上勾画:“你下午说的那尊药师佛设色,我觉得还得商量商量……”
赵生举着羊腿欲哭无泪:“周工,已经下工了,严禁讨论一切工事,明日一早我再向您请教,行不?”
他猛拽出袖子,拔腿就跑,周务抖着胡子笑骂:“你这滑头!”
赵生叼着羊腿穿过人群去拿酒,瞧见林晏桢坐在河岸边,正要上前打招呼,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端着一盘烤好的羊肉走到她面前并坐,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林晏桢笑了起来。
赵生神色黯然,默默往回折。与此同时,林晏桢注意到他这边,望着赵生的背影,她对沈崇珩道:“半个月前,主持找我问话,我离开后你和赵生说了什么?”
沈崇珩道:“没说什么,我把剪刀还给他就离开了。”
林晏桢道:“那为何他之后见到你,就绕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