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有冷冽的浅淡香气。
只有在雨天时格外明显,扩散开来,堵住她的口鼻,让人无法呼吸。
陆珥低头看自己的指甲。
撕肉刺。
男人忽地瞥过来一眼。
她顿时一动不动,藏好了冒血珠的手指。
“咳。”她看了看像瀑布似横流的雨注,对“司机”汇报,“殷总,我今晚整理材料,大概在三点前……”
他打开空调,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不着痕迹地调高两度。
他发动车,道:“截止到明天下午两点。”
陆珥顿了一下,生硬地笑了笑:“好的,谢谢您。”
司机简单地颔首,不再言语。
陆珥没有太多跟上级谈笑风生的经验。
小时候她知道不要烦父母,上学后她明白少打扰老师,现在面对老板,她也只能“老老实实”。
但这沉默的气氛,实在煎熬。
一部分是因为她担心会引起对方不悦,另一方面,她心中隐约觉得——
送实习生回家,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应该甩给她一句“有交通补贴”,让她自己打车回去。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
是因为深夜,还是因为下雨?
她隐约又想起了范琳榕说的那句“小心男人”。
她抹了一下脸颊上贴着的潮湿发丝。
忽然开口:“……殷总。”
男人开着车,直视前方,说了句:“嗯?”
她在副驾驶上坐得笔直,故作轻松:“他们问我,跟您是不是亲戚。”
他看了她一眼。
黑暗的密闭空间里,路灯忽远忽近。
陆珥看不清他的眼神,赶紧道:“您看,我能从哪些方面改进?”
“……”
他沉默了一会,并不回答。
陆珥不知道他是反感还是沉思。
她想了想,拿出进厂时对付车间主任的恭维:“其实,我一直很敬重您,如果能得到您的指点……”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轻而短的气息声滑过她的耳膜,她却瞬间噤声。
哪里好笑了?她说错话了?
车内一静,便听到窗外的雨。
沉闷,暧昧,遥远。
殷非异开口:“小陆。”
“你年纪太小,仅此而已。”
陆珥哑然。
她年纪小?
他又大到哪里去了?只不过是大两岁而已……
但不得不说,殷非异的外表毕竟与“凡人”不同,他站在人群中,有时像跨了物种,没人敢造次。
能给人带来压迫感的身高体型、冷冽锋利的气质、出众的能力再加上权势、金钱……
无法模仿、复制。
要不然,像范琳榕说的,穿个高跟鞋、画个妆?
能不能显得成熟、高智,像个专业精英?
范琳榕给她留了“行头”,但用了人家的得还给人家,才叫有来有往。
不如自己买齐。
陆珥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难道她真的要为上班赚钱支出一笔?
她皱眉犹豫,殷非异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不过……”
她转头看过去。
他直视前方,只给她留个侧脸,道:“你最该学的,是‘不通人情’,多让别人碰壁。”
“……”陆珥心道,那她现在就应该呛他一句。
然而她冥思苦想,没想到说什么,只能一言不发地缩在副驾驶。
试探了这几句,她慢慢放下心。
看老板的态度,他应该只是偶发善心,并不是那种需要她小心的男人。
他说她小,嫌她幼稚,正是毫无兴趣的证据。
是今天太晚,她想多了。
过了一会儿,她盯着雨滴折射的炫光,嘀咕道:“好大的雨。”
聒噪得让人心不静。
——陆珥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清晨醒来,面对美好的第二天,陆珥发出无声的呐喊。
昨天加班的工时,双倍工资,叠外勤,再翻番。
金钱令她眼睛发光,对生活充满了热情。
她卡着点飞速冲出去,准备到公司吃免费早餐——
她出了门又回来,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伞。
这是大老板的伞。
昨天他借给她用,她睡前一搜,才发现这伞很贵,奢侈品。
——其实质量也就那样。
腹诽归腹诽,过地铁安检的时候,她还是谨慎地把这玩意保护了起来。
“王秘书。”陆珥一到了公司,立刻找王秘书,把伞给他,“大老板的伞。”
她不能随便进老板办公室。
“我哪有空管这些!你随便放下就行,你去把这个材料整理一下。”王秘书吩咐。
陆珥赶紧应下,但又犹豫了一秒。伞捏在她手里,像把剑似的拿在胸前。
王秘书瞅着她,嘴角抽了抽:“算了算了,给我吧。殷总今天不在,等他回来我给他。”
陆珥大松一口气,交他手里:“全靠您了,辛苦王哥。”
王秘书无语=。他是干行政的,不是总助。
这小孩真把他当大内总管了。
陆珥刚想走,王秘书却又叫住了她:“昨天你没犯错吧?”
王秘书怎么这么问?
她一凛,严肃道:“材料我熬夜整理好了,已经上传了。”
王秘书皱了皱眉:“行,我先看看……没事。只不过今天殷总出门,说了不用你,要换别人。”
陆珥僵了一下,飞快地把自己的言行举止想了一遍。
然后,她说:“……哦。”
这是PUA。
陆珥午休期间吃饭的时候想。
整点莫须有的罪名,让受害者自己怀疑自己,自己攻击自己。
加害者坐享其成,什么都不用做,就获得了胜利。
她嚼了两口饭,眼皮发沉,眼神发凉,恍恍惚惚。
“你熬夜了?”饭搭子盯着她,“昨天晚上……去做贼了?”
昨天中午她眼睁睁看着陆珥跟殷总站一块聊半天,还一起出门。
其实,陆珥跟殷总站在一起,那个画面……
真好看。
“加班到凌晨三点多。”陆珥扶了一下脑袋,说,“双倍浓缩已经不够了,我需要三倍、四倍……”
饭搭子一听,八卦的兴致全无,嫌弃:“啧啧啧啧,真不把人当人。万恶的资本家。”
奴隶主和牛马之间,产生不了感情。
她劝道:“你少喝点,心脏受得了吗?”
陆珥摆手,痛饮苦水。
“没事。”她说,“周六就在明天。”
人生最美好的部分就在双休。
陆珥没实习多久,已经有了成熟的感悟。
只有这两天的时间属于自己,牛马变回人,能找点乐子。
她补眠到十一点,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一个小时之前,乔谨之发来消息:【学妹,有空帮我个忙吗?】
陆珥回复:【当然。】
乔谨之已经毕业离校了,他离校的那天,陆珥没去送他。
那天好像是殷大老板来学校讲座的日子。
但乔谨之是个挺好的人,平时她受过他不少照顾,不管是学生组织的事,还是找上一届的课程复习资料,他都帮忙。
陆珥坐起来,看着屏幕。
乔谨之很快回复:【去学生处,综合楼216帮我盖个章,可以吗?】
【材料同城速递过去了,我填了你的电话。】
陆珥答应了。
她退出对话框,翻了一下,发现有一个未接电话。
她对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
同城的陌生号码。
她猜不出对方身份,但想到乔谨之的材料,忽然福至心灵。
这是跑腿到了?
她赶紧换衣服穿鞋,打了电话过去:“喂?”
“你在哪?学校门口?”
但是她听不到对方的回音。
她又“喂”了一声。
这一次,她听到电话那一边好像有一声叹息。
完了。
陆珥心想,她让跑腿等生气了。
千万别把乔谨之的材料扔了!
对方说话了,不疾不徐:
“为什么,我要在学校门口?”
声音经过电流扭曲有些沙声,但实在有些熟悉,她仔细听了听,忽地一个激灵。
这!
“你、你是?”她迟疑地问。
对方好像在走动,几秒之后,他回答她:“我是殷非异。”
“……啊,殷总!对不起!”
陆珥抓了一下头发,谨慎道:“要加班?”
“……”
对方顿了顿,道:“文档损坏了,你再发一次。”
“好的。”陆珥立刻打开电脑。
这电脑还是殷氏下发的办公用品,启动极快,像怕她找借口拖延时间,拉低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