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近来的一次又一次险境,随即又浮现出文欣。
不知道遭文欣“骗”,是不是也使她变得更加灵敏了呢?
她看着桑化云,桑化云已经一败涂地。
“你的剑真的很快。可是跟那个人相比,终究是少了一点狠辣。方才出手的,如果是那个人,那么我早已死了三次!”桑化云缓缓道,“你伤了我七处,伤势虽重,可皆不致死。不致死,就可能有转机!”
甘鹤道:“以你现在的伤势,别说跟我动手,就算只是挥动拳头,也已经很困难。”
“不。困兽犹斗。”桑化云面不改色,笑了笑。
甘鹤做好了出招的架势,她一向尊重每一个对手,无论对手是不是真的还有余力出手。
桑化云慢慢挪动脚步,突然,他的右脚动了。
目标不是甘鹤。
桑化云突然踢起了一片沙土。
风沙击向甘鹤,毫无意义的挣扎,除了能让甘鹤的脚步略微慢那么一慢。
文欣的目光聚在桑化云脚上,他暗探的直觉已察觉到了一件事。
桑化云已经再也没有出手的勇气和能力,桑化云已经准备跑了!
可他是逃不掉的,因为文欣早已藏身于后面的密林,桑化云至多跑出去十步,就会被他轻而易举地绊住,以最不雅观的一种姿势摔倒。
甘鹤和文欣的眼睛却忽而全部睁大。
尘土飞扬,桑化云居然凭空消失了。
甘鹤向前一步,已发现地上的土壤发生了一种很怪异的变化。
文欣也从一旁的树林中走了出来,诧然道:“原来这世上,当真有遁地的法子。”
甘鹤也叹了一口气:“原来这才是桑土旗的真正绝学。”
文欣居然微微笑了:“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呀。”
甘鹤居然也笑了:“你真的这样觉得?”
文欣柔声道:“你本就不喜欢杀人。方才桑化云受的伤已经足够重了。”
甘鹤点了点头:“即使他真能逃回去,以后也绝没有本事再作恶了。”
“是的。”文欣牵住甘鹤的手,“而我们此刻也有了救人的时间。”
甘鹤看向地上的沈深和罗小烟,她的确早便想伸出援手了,她拉着文欣,微笑着走过去。
施救。
文欣笑得更愉快,桑化云那样子权欲熏心的人,以后却再也没法子用武功,会不会在苦难与折磨中懊悔多年前犯下的罪过?
桑化云在地下挖土,穿行。
他像一个钻入地下的虫子,拼命地往上爬。
他的双目越来越模糊,几乎看不清东西了,可他却压制不住内心的焦急,他已经预感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所有的内力都已经耗尽了,魔功带来的反噬销魂蚀骨。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他终于破土而出,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在这一片的土质很松软。
好在自己已令桑宋提前探查过,桑宋为自己规划了一条撤退的路线。
毕竟沈深并不可信。
他惨然笑了笑,永远不成器的桑宋总算是有些好处了。
魔功带来的痛苦却令他的每个关节都要炸开,他在地上不住地翻滚,痛苦地哀嚎,恸哭道:“血啊……我要喝血!”
魔功最禁忌的一条,就是可以以微量的人血压制内力的紊乱,助长功力。
文师生前从来不会用这样的法子,文师的心早已变得够静了。桑化云却一眼便从书本上看到了这句话。
他已试过很多次,从他的弟子们身上攫取。
突然,几滴热血滴到自己脸上,桑化云的呼吸逐渐平缓,他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桑宋,你……你来了。”桑化云叹道,“老夫已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桑宋道:“父亲看来,正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是的。”桑化云道,“为父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忍受过这么大的痛苦!”
“就连母亲死的时候,也没有吗?”桑宋探下身子,低声问。
桑化云想抬起头来,却感到一股钻心的痛从胸膛传来,他在朦胧之中看见桑宋的匕首扎进了他的心脏。
“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桑宋宽慰道,“就像对大师兄那样。桑土旗……不劳您费心了。我会照顾好。”
左群死的事,他根本没跟父亲说。
仿佛知道桑化云已不会在意情分一样。
桑化云大怒,表情却凝固成了笑,也不知是太生气、太伤心、还是真的解脱了。
“宋儿……你……照顾好……自己吧……”桑化云最后的声音没有半点狮吼功的力道,连寻常人说话的音量也比不上,可怜得像腐烂变质的菜根,在风中轻轻碎裂。
弥留之际,他想起夫人可爱的脸庞,为了攫取夫人脑海里的武学,他巧言令色、搔首弄姿,将活泼好动的夫人禁锢了太久。待到真的当上门主,他就有了更多的欲望,他不只要当一门的门主,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他!
夫人病重临终之时,他才想起来夫人曾提过一本失传的魔功,夫人的遗愿是让桑宋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攥紧夫人的手,满脑子是未知魔功的惊奇。
他攥紧地上黄沙的手终于松开了,整个人在极度的痛苦与战栗下归于黝黑手掌下的土壤。
“从今往后,我才是桑土旗之主。”桑宋漠然将自己刚刚划伤的左手包扎好,起身道,“也将是五行旗盟主!”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盟主 “我的新朋
五行旗的会盟很快便开始了。
浩浩荡荡的人群汇集于神龙帮的金鳞场。
金鳞场气势磅礴、金碧辉煌, 若真要坐满人,起码能装进两三千。
甘鹤和文欣坐在慕容陵光的左首。
甘鹤抬眼望去,慕容陵光身后还是屹立着那四位黄金剑客, 各个目光炯炯。
不再有别人。
他们四个仿佛已胜过千军万马!
慕容陵光右侧, 则是离火旗的沈深、清水旗的罗小烟。
虽然他们的脸色还都很差, 可他们身后少说也有近百名精锐弟子。
桑土旗的桑宋坐在沈深的对面。
他已经是桑土旗的门主!
他的双眼始终盯着甘鹤,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番心情。
除了身边的高冲,他身后亦带了不少充数的弟子, 甚至还有之前那批强盗土匪。
桑宋旁边则是青木旗的一位刀客, 青木旗只来了一个人, 一如看起来势单力孤的甘鹤与文欣。
甘鹤低声与文欣交谈:“我们都安排好了?”
“是的。”语声一向俏皮而柔软的文欣这次却斩钉截铁, “一定不会出差错了。”
甘鹤道:“五行旗大张旗鼓地会盟, 的确是武林上极为罕见的盛事。血魔果真会出现?”
文欣道:“神龙帮的暗探们日夜巡视,见到有人连放了四次千里火, 那是一种极昂贵的烟花。随即,他们在树林的空地中发现了古怪的法阵, 中间一块巨石上, 居然刻出了大大的‘血魔’二字, 并用朱砂喷洒。”
甘鹤道:“你怀疑这是一样与血魔有关的仪式。”
文欣深深拥住甘鹤:“说不准血魔现在就已经在我们之中了。靠你了, 甘鹤!”
甘鹤点了点头,她放眼扫视在场的几百人, 人太多了, 想要从这些人中找出血魔,难如登天。纵使是她,也不可能看得出来。
何况……
血魔真的会来吗?
夜不能寐的时候,她抱着文欣呓语共商。这段日子以来,从众人口中得到的线索虽多, 却显然并不详细。
不过有几点共性,却是同时从公孙绝心、宇文柳、桑化云口中被证实的。
其一,血魔是个“几乎不能算是人的家伙”,他似乎没有常人的情感。
其二,血魔的武功极高、剑法极快,而且极其狠辣,甘鹤未必是他的对手。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血魔似乎对武林人士的爱恨情仇颇为关注,并且很喜欢引出人们心中的欲望,勾得他们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五行旗在北方第一大帮的支持下成功会盟,当然是中原武林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事。
如果血魔也知道这件事,而且也能赶过来的话,他是不是一定会来?
甘鹤不知道,没有人能知道。
即便不知道,她也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她不容有失。他们都不容有失。
文欣的手臂柔软而温暖,身上的温度仿佛可以吸引九百九十九朵向日葵朝向他。
可是一万朵向日葵也比不上阔别重逢的两匹孤狼,当文欣在山脚下望着秦王府的大火转身而去时,哭了一路。一边走一边哭,他差点以为自己将此生的泪都流尽了。
或许上天还有哀恸之心,失了的东西尚可以找得回来。
无论是唇齿间的纠缠,还是其他各方面的交融,他们已经更加合二为一,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