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鬼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突然痉挛,他猛地转身,面对文欣:“你说什么?”
文欣喝道:“宇文柳,你胆敢犯上作乱?”
“宇文柳是京里有名的体面人,斯文、俊秀、有礼,可以把一切事情整理得井井有条。”无面鬼的嘴角抽动,声音嘶哑如煤渣,“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宇文柳?”
文欣道:“方才你那碗疙瘩汤,的确很滋补,很好喝。可是你为了速胜甘鹤,为了害我,居然往里放了虫草!我吃的时候,未曾发觉,可是右知味见多识广,我便请他回味,果有虫草一味。”
“我自小体弱,大家给我想了无数条法子,给我找来了无数种滋补的药物和食材。可是如今,还在这世上活着,又知道我吃不了虫草的人……”文欣悲怆道,“还有几人?”
无面鬼道:“我自做我的菜,犯了你的忌口,与我何干?”
“今天你在我旁边时,说了格外多的话。”文欣道,“其中有几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无面鬼道:“什么话?”
文欣道:“在第一轮比试开始之前,你居然痛骂刘长松和孙破,一骂外貌,二骂出身。”
无面鬼道:“你脾气好,我还不能骂人了?”
文欣看着无面鬼极度丑陋而扭曲的“脸庞”,缓缓道:“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曾经有一副好皮囊,有一个好出身,又怎么好意思骂别人的长相和身份?有这么两点,我已可以确认!你改变了容貌和声音,却总有些改不掉的习性吧!”
无面鬼的鼻梁上的刀疤抽动,半晌,他冷冷道:“哈哈,我变成如今这样子,都怪你,你这废物,怎么配做我的主人。”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无论能动的还是不能动的,都是纷纷变色,文欣也冷冷道:“我何曾亏待你。上次见到你是端午节前,你向我请示,要回家探母的时候,不还是好端端的?我却连家都没有了!”
“那是你自找的。”玉树临风宇文柳柔声道,“殿下,你怎么能让我与文师和西门柏玉同处一堂?”
“「红狮」文师,一个囚犯,杀人坐罪的囚犯,就因为妖术了得,杀人的功夫好,居然被你保了出来,摇身一变,成了王府的侍卫总管。”他仰天大笑,“西门柏玉,一个下九流的乐师,不过会些杂技,你竟然把他当师傅一样对待?”
“我可是宇文柳!”宇文柳嘶吼,腐朽的皮肤不停地振动,“母亲说了,我是名臣之后,天赋异禀,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我知书达礼,熟读四书五经,熟稔弓马,志在广阔天地,不在你这小兔子的囚犯乐师窝!”
“所以,你就与贼人合谋,屠灭秦王府?”文欣冷冷道,“我看你回家不是探母,是将王府地图献出去,又找由头引西门柏玉去太白楼喝酒,再在暗处助纣为虐!明面上,你早已回家探母,这是你逃脱罪责的法子?”
“是又怎么样?我早厌倦了你府里的差事!”宇文柳冷笑。
他佯装镇定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不安,他想到了多年前血魔的声音,想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个人冷静而平和的声音,他的毛孔犹如有数千只蚂蚁在爬,如果不是血魔,他还不忍心直面自己肮脏的内心,更做不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来,可是血魔那时的话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他不得不做的魔力!
“说这么多也没有用了。”宇文柳道,“本来我还不想拆穿,还想念在旧日主仆之情,留你一命。没想到,你竟这么快就醒了过来,这么快就赶回来受死!”
他继续扭动手腕,疯魔道:“先杀甘鹤,再杀秦王,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一起上路!”
文欣道:“那你最好快些。”
宇文柳的鼻头抽动:“你还急着上路?”
“若是不够快……”文欣黯然道,“我在黄泉路上会孤单的。”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仇敌·宇文
宇文柳哈哈笑道:“你不过在拖延时间, 你当我是傻子?”
刚说完这句话,他的语声骤然停顿。
他早已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杀气,贯穿他的背后!
这杀气之强, 让他既陌生, 又熟悉。
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强大的杀气了。他冷笑一声, 猛然转身,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在他的头转过来之前就已经夹住了甘鹤的剑尖,当他的身体完全转过来时, 他的右拳已经狠狠地击在甘鹤的右腕上, 甘鹤的宝剑刹那间脱手, 飞射而出, 直没入屋顶。
甘鹤已经没有兵器了, 宇文柳笑道:“甘鹤,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灭的是秦王府,与你何干……唔!”
他的头已经被一股巨力打得扬起, 脖颈几乎扭折, 鼻血从早已干瘪枯瘦的鼻子里淌下, 原来方才甘鹤不但出了一剑, 左拳更是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宇文柳闪身向后,他绝想不到甘鹤这样子的杀手, 居然会使出这么没有招法的招式来, 才中了那么一招。
这样子的招数,并不能伤到像他那样子的高手!
他右脚随意一踢,一张八仙桌就已经朝甘鹤身上飞驰而去!
其势之大,犹如山峦崩裂,湖海冲天!
甘鹤居然连一息的停顿都没有, 随手抄起方才彭妤掉在地上的五虎断门刀,一刀就将八仙桌劈得粉碎,碎屑四溢,木屑落到宇文柳脸上,宇文柳的瞳孔突然骤缩。
宇文柳看着甘鹤硬生生挨下了八仙桌后他藏起来的小凳,像不觉疼痛一般以依旧迅猛的速度向他冲来。
甘鹤似乎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感,她的脚步丝毫没有因为受伤而变得缓慢,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更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甘鹤的眼睛变得很红,红得可怕,眸子的海是血海,血池凝聚成那样子狭长的两片晶,晶石闪出的所有光线全都凝聚在无面鬼的咽喉。
宇文柳的喉头滚动,甘鹤咬紧的嘴角全是血,甘鹤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愤怒,然后……沐浴在极大的愤怒!
他鼻梁上的刀疤使他重新感受到一股隔年的恨意,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死前的景象,这个人的咽喉和心脏被同时贯穿,身中大小剑伤二十七处,死不瞑目。
他当年亲手将「红狮」文师一双血淋淋的眼睛合上,一把将文大哥推倒在地,然后将自己的官靴踩上去,笑!
他当时就笑了。笑得兴奋,疯狂,失控,惶恐,慌张,慌乱。
后来,他在三十天里做了十七次噩梦,每一个晚上都有一双手紧紧掐着他的脖颈,他拼命挣扎,直到将被子踢下床,又被幽冥中总是盯着他的一双红眼惊醒。
第三十一天,他掘地三尺,一勺一勺地挖土,挖得自己灰头土脸,将文师挖了出来,然后惊倒在地。
他总觉得文师的一双眼,仍然在死死盯着他!越看越像,他不停眨眼,文师好像也朝他眨眼,他尖叫一声,捻了一根树枝的末端当针,撕下自己的衣襟,拆下线来,然后一针一针、一针一针地将那一双血淋淋的眼睛缝上了!
那天他坐在他立的坟前摸着自己的脸,宇文柳早就死了,活下来的是无面鬼。
此刻看着甘鹤同样血红的双眼,宇文柳的声音颤抖,双膝发软,喃喃道:“大哥?文大哥?你……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一股痛彻心扉的疼痛氤氲开来,当宇文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甘鹤的刀已经深深地砍入他的右肩,宇文柳急出左掌,逼退甘鹤,可是胸前已经被甘鹤砍中了七刀。甘鹤的每一刀都比之前更快,更狠,更不留活路!
如果他的武功稍微弱些,他现在已至少死了五次!
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退开,弯下腰不住地喘息。
宇文柳暗自运功,右臂抬不起来了,右手也抬不起来了。他咬牙看着甘鹤,甘鹤的伤不比他轻,甘鹤不仅受了外伤,还受了他汹涌掌力造成的内伤,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文欣叹道:“早叫你快点动手,你瞧,太慢了吧?”
宇文柳怒道:“慢也够收拾你!我只用一只手,也能宰了你!你真以为,你那夫君的状况比我好多少?只要除掉甘鹤,就凭你一个,能耐我何?”
“你以为我说的是这个?”文欣摊手道,“看来你还不清楚,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宇文柳嘶声道:“你说!别卖关子!”
文欣道:“请问,当我从这个小房间出去的时候,是不是一个人?”
宇文柳猛地一颤,不对,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他冷冷道:“右知味呢?”
“右知味。”文欣回头道,“我交代你的事,你想必已办妥了?”
“是的。”右知味踏步向前,沉声道,“我方才已经飞鸽传书,将船上发生的事告知丐帮的朋友们。他们顷刻便至,此刻,想必已快要登船了!”
就连孟章都愤然道:“宇文柳,束手就擒吧!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