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鸡蛋。
钱沫笑道:“我们先练蛋炒饭好啦。”
她已经盛出一碗:“先尝尝我的吧。这蛋炒饭可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你们要用心吃。”
文欣不禁问道:“用心吃?”
钱沫闭目养神:“用心品鉴。”
甘鹤盯着钱沫端过来的蛋炒饭,蛋炒饭的材料不多,分明的只不过鸡蛋与葱末,再加上些肉丁。
可是整碗饭却散发着金灿灿的金黄,一股特别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会儿似老鸡汤的香浓、一会儿似海参鲍鱼的鲜美。
文欣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吃过的山珍海味不少,蛋炒饭倒真没吃过几次,他轻轻挖了一勺,放于唇齿之间。
丝滑的滑蛋在舌上转瞬弹开,文欣的口中顿时充满了蛋液的浓香,不过轻轻一品,他仿佛就能想象到钱大掌柜打蛋时运用的内劲。钱大掌柜将蛋液从碗中倒出时,恐怕没有一丝一毫是浪费掉的,无数个鸡蛋的精华浓缩成了几株金花,千娇百媚、层林尽染,将满碗米饭皆裹上金枝玉叶的精华。
甘鹤点了点头,将勺子深深插下,从碗底取了一勺饭。
甘鹤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变化,心下却暗自震惊。
她毕竟比文欣年长些许,生活又比文欣质朴得多,做饭的次数自然要比文欣多些,蛋炒饭也是吃过不少的,可是眼前这一碗蛋炒饭,却的的确确出乎了她的意料。
饭里有肉味。
满满的肉味。
甘鹤指尖用力,翻动小勺,刹那间便将这碗饭的各部看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是些细微的猪肉而已。
可是,每一粒米仿佛都早已浸润于肉汁中多年一般。而且不止是浸润,细细品来,竟有肉汤在身间翻云覆雨,甘鹤仿佛又乘上了一叶孤舟,白云间是米粒铸成的云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金黄作桨行,她只有闭上嘴巴,慢慢咀嚼。
钱沫淡淡道:“蛋炒饭的要领,是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好的滋味。”
于是,甘鹤已经开始做蛋炒饭。
做好了一大锅,请大家吃。
钱沫和白热品鉴,表情复杂。
甘鹤皱了皱眉,往第二锅蛋炒饭里多倒了些酱油。
钱沫和白热吃下,表情微妙。
甘鹤更加迟疑,往第三锅蛋炒饭里多撒了一把盐,少加了七分之一的水,切肉时多切了十三下,就连锅都多晃了十一次,盛的时候还让文欣注意摆盘。
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甘鹤和文欣已经做过了七次蛋炒饭。
看着钱沫和白热依旧神秘的表情,甘鹤默默叹了一口气。
在这七次炒饭的经历中,她已经试过了很多很多不同的法子。无论是刀工、用料,乃至摆盘,次次不同、次次变化,可以说是将蛋炒饭钻研得绰绰有余,可是始终达不到钱沫的境界。
有一两次,她觉得这蛋炒饭绝对已经足够美味了,可是仍然无法与钱沫炒饭中难能可贵的肉汁与鱼香媲美。她不明白钱沫是如何用如此简单的食材,呈现出如此宏大的味道的。
钱沫点了点头,道:“可以了,你们明日便要动身了。”
甘鹤苦笑:“只可惜我没能学明白你这一手炒饭的功夫。”
“哎哟,你想多了。”钱沫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们炒这么简单的一道炒饭,还炒了这么多次?”
文欣道:“或许是一家客栈只剩下蛋和米了。”
甘鹤沉吟片刻,道:“这蛋炒饭看似简单,内涵却丰富。只不过些许蛋、肉、葱花,便能让一碗饭流光溢彩,让一位客人垂涎三尺。”
她回忆着炒饭的每一个步骤:“短短三日,我已经在你们二位的指引下学会了不少烹饪的要领,打蛋、切肉、切葱、颠锅、翻炒,样样都是最基本、却最有效的手段。正如练剑一般,若是连劈砍刺击都做不好、连步子都迈不开,又怎么能练好绝世剑法?”
只有这样子规规矩矩地做好每一件事,人家才会知道你的厉害。师父曾经就是这样跟她说的。
“不是。”钱沫道,“其实我用的材料与你们不同。”
“啊?”甘鹤怔住。
钱沫道:“我炒饭时,加上了那晚美味的鸡汤。此外,还加入了一家客栈珍藏的海参鲍鱼料汁,是由七十七条海参和三十三只鲍鱼,辅以数百干贝、上千虾米,搭着花菇、蹄髈熬成的。有这样的宝贝,当然还算美味。”
“所以,我做不出来的那些味道,是你用珍藏的调料煨出来的?”甘鹤问。
“是啊。”钱沫道,“我们这里连半根虾米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出有海鲜味的炒饭?”
她握住甘鹤的手:“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的这七次饭中,至少有一两锅,已经将蛋炒饭做到了极致。你不需要非得做出与我一模一样的味道来的,更不需要获得我和白热赞赏和肯定。假如我们不爱吃……”
白热突然站起来,道:“谁说的,其实我早就想赞赏甘鹤做的炒饭了,吃了这么多,越吃越有味道,要不是钱大掌柜不让……”
钱沫咳嗽一声,道:“美食大会的大人物们都是些喜怒不形于色的角色,你若想通过他们的评价来推论自己,不嫌太累了吗?再说,美食大会上群贤毕至,别的厨师想必也有我这样的特别调料,若是一定要与他人一样,岂非苦了自己。”
刷锅的时候,甘鹤还在咀嚼这几句话,钱沫说的只不过是做饭,她却从满锅晃荡的水里想到些什么别的东西。
文欣从后面抱住她:“有收获吗?”
“有。”甘鹤微微扭腕,便将一锅的水一甩而尽,“我觉得,我们已经可以启程。”
当清晨的朝阳再次升起时,一匹骏马已经再度飞驰而出。
“甘鹤,这次我们要怎么走?”文欣问。
“走水路,从海盐口坐船到甬城。”甘鹤回答。
“海盐口?”文欣道,“这次我们不走春蚕会的渡口了吗?”
“钱大掌柜已经派人探查清楚。”甘鹤道,“甬城靠海。为了迎接四面八方来的江湖客,美食大会的几位元老已经备好了一艘不小的游船,沿途接上所有的厨子。今日,它正好停在海盐口,离我们并不算远。我们的时间太不宽裕,走这里最快。”
“原来如此。”文欣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在船上的时候,岂不是便会看到许多别的厨子?”
“是的。”甘鹤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船上恐怕还有不少江湖人,你我还是要小心行事。”
文欣点了点头:“我弟弟他们或许也会走这条路。”
甘鹤不禁道:“我还以为他那样的排场,会自己雇一艘船。”
“本来或许会的。”文欣叹道,“可是像他那样傲气的人,既然已经与我们打了赌,就绝不允许自己输的。他一定不会放过每一个机会,他一定会将每一位对手观察得清清楚楚,甚至用些手段也无妨!”
晨曦洒落在海盐渡口,一艘形态古朴的船已经悠悠靠在岸边,船上隐隐可见三三两两的人儿,四顾交谈。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风雨欲来 竟想对晋王
甘鹤和文欣很快便上了船, 打过招呼,甘鹤径直走向安排给他们二人的小房间。
船虽不大,种种摆设却都是精品, 绝没有充数的。
甘鹤开门, 进门, 坐下,竟根本没有看沿途的人一眼。
文欣道:“这船上的人虽然不多,可是其中许多看起来, 都像是江湖人士。”
甘鹤道:“是。”
文欣道:“看来钱大掌柜和白热没有查错, 这个美食大会的确是江湖人办的。”
甘鹤道:“是。”
“那我们真的不用瞧瞧他们, 或者与他们说说话吗?”文欣把甘鹤的胳膊晃来晃去, “甘鹤, 从上船以来,你几乎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呢!”
“不是不想。”廊上脚步声不断, 甘鹤抚额叹道,“就这样吧, 有点晕船。”
隔壁房间, 孟章将方才一直开了条缝的房门掩上, 冷笑:“他们果然也坐了这条船, 果然被放到了我们隔壁。”
无面鬼静静站在孟章身后,低声道:“要不要在这里就把他们……”
孟章道:“你什么意思?”
无面鬼道:“他们并不知道, 我们就坐在他们隔壁。此刻, 无论是用迷烟、还是下毒,都有机会。”
“哼。”孟章背着手道,“对付他们,何须用这些手段?况且,据我方才所见, 这两人自上船以来,居然从未与人说过一句话,甚至连门都不开。如此古怪,说不定,他们早已备下了对付我们的手段,就等我们上门!你想想,若是一推门,便有你说的迷香扑面而来,岂非防不胜防?”
“殿下想得周到。是我唐突了。”无面鬼摘下帽子道。
孟章道:“方才我们走那一趟,你是不是已经将这艘船上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是的。”无面鬼道,“这艘船上现在有十七个人,其中有五个,是只负责这艘船的。这五个人中,最大的五十三岁,最小的二十一岁,都是寻常百姓。还有两个,是一会儿美食大会的知味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