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参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本来以为这两天经历的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还能涨新见识。
执明抬手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等他走远了,无为才小声对监兵说:“神君,我得去皇宫接替云将军那位朋友,无忧小兄弟这里就拜托您了。”
沂参也跟着无为一起出了门,陵光这才问道:“我们该做些什么?”
监兵看了看窗外的夕阳,慢慢吐出一个字:“等。”
小鬼带着云杪到了刑狱司的一个监牢里,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是刑徒身份,只能住在这里。”
云杪环顾四周:“刑徒的居所,不也应当有人把守吗?”
小鬼小心翼翼向外探了探头,小声道:“刑徒们现在都在上工,这里没有人,所以不必留人看守。”
“那你是以什么借口躲避上工的?”
“我昨晚筑城时被高处掉落的石块砸中了脑袋,昏迷不醒,他们把我抬回来自生自灭了。”小鬼见云杪很是关切,心中一热,说道:“哥哥放心,其实并不严重,昏迷是装的,我就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去给你报信。”
云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间还凝固着一些血迹。云杪很是歉疚:“抱歉,适才心绪不宁,都没有发现你有伤在身,你别动,我帮你医治。”
小鬼退后两步,躲开了他的手:“不不,不能医治,伤口好太快会被怀疑消极怠工,会受罚的。哥哥别再管我了,快去找到姐姐,希望那位小兄弟说的是真的,姐姐她还活着……”
云杪很是感慨,没想到当初为虎作伥的小鬼竟是这样一个仁义之士。
他郑重地问道:“还未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小鬼脸一红,有些羞赧:“我姓程,生前在家排行第五,父母都是不识字的庄稼人,就叫我小五,户籍上登记的也是程小五,没什么大名……”
云杪敛衽稍立,深施一礼:“多谢小五兄弟!”
红颜站在他身侧,也很感动,在心里和云杪一起向程小五拜了拜,默念道:“谢谢你,小五。”
程小五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连连摆手:“无需言谢无需言谢,我也没做什么。”
云杪最后问道:“还得麻烦你一件事,得请教你,刑狱司通缉人犯具体归哪个部门管?”
程小五向左前方一指:“从这边出了这个圜形监狱,就会到刑狱司的治事之所,沿着左侧回廊走,大概是第七还是第八个房间,是‘缉捕厅’,通缉人犯归那里管。”
云杪再次道谢,之后一个转身便已不见。红颜心道不好,这个人气息全无,一旦隐身,真是找也找不到。她赶紧朝着缉捕厅飘去,希望不要把人跟丢了。
不过他去缉捕厅做什么?不是要探查她的下落吗,难道要把她写进通缉令,把整个鬼族都动员起来?
她带着疑惑来到缉捕厅,这是个比较大的房间,分里外两间,外间有一些鬼差正在办公,里间房门虚掩,听不见有什么动静。
红颜略一思考,顺着门缝飘到了里间。
门口左侧有一架烛台,燃着三根手臂粗细的白蜡烛,把里间照耀得亮亮堂堂。
房间右侧摆放着几排书架,上面放着一摞摞的卷宗,可能是一些通缉人犯的资料。
正中的墙上则镶着一个一人多高的方形铜镜,此时云杪正默立在镜前。
红颜飘荡过去,只见那铜镜边框古朴,打磨光亮,但却映不出云杪的身影,也映不出烛台和书架,里面什么也没有。
云杪默立了片刻,慢慢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铜镜,那镜面像水中涟漪一样层层荡开,等最后一圈水纹消失在边框处,镜子里显露出了红颜的面目。
云杪静静看着镜子里的红颜,连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把这幻影吹散了一样。
他轻声问道:“你可能探知此人现在何处?”
镜面再次荡漾开来,红颜的面目在荡漾中慢慢消失,大约有一刻钟,镜面再次平静下来,可镜中什么也没有。
云杪很是震惊,喃喃道:“怎么会没有?难道她已经离开了鬼域?”
他不死心,再次点向铜镜,同样的步骤又来了一遍,可镜中依旧什么也没有。
云杪紧皱起眉头,神情有些焦躁,略一沉吟后化作一只米粒大小的小虫,飞出了房间。
还好不是隐身,红颜一路跟随,又朝着王宫而去。
云杪径直飞向了王宫楼阁的最顶层,红颜之前已经在其间转过一圈了,那是一个类似库藏的地方,摆放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木箱子。
云杪在房间中央落地,又现出原身,开始挨个翻找箱子,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但很快。
红颜在一旁想,怪不得他能把遁世珠偷出来,这身手,不做小偷都有些可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告白 翻
翻到不知道第几个箱子, 云杪突然轻轻舒了口气,神情有了一丝喜悦,他小心地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银色罗盘,他把罗盘放在一旁的地面上, 自己则盘腿坐在了罗盘前。
房间里光线很暗, 红颜要凑到跟前才能看清楚罗盘的模样, 很是平平无奇,和之前找她麻烦的一些捉妖师手中的罗盘差不多,唯一的亮点便是罗盘上的指针,那指针是一条小黑鱼, 黑鱼的眼睛谷粒大小,却格外明亮。这罗盘能藏在鬼域王宫里, 应该也是个至宝。
云杪双目紧闭,端坐不动, 片刻后, 小黑鱼微微震颤了几下,随即开始飞速转动起来。
细密的冷汗顺着云杪的额头不断渗出, 顺着鬓角滑落, 他的肩背挺得笔直,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支撑的紧绷。
红颜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看他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不由担心起来,可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他身边不停地飘来荡去。
罗盘始终在飞转, 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云杪撑到了极限,喉头一甜, 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身子微微一晃,却仍咬牙强撑着,冷汗混着嘴角的血珠滚落,脸色煞白如纸。
红颜吓坏了,她试图制止云杪,甚至想一脚把那害人的罗盘踹飞,可她喊不出声,也碰触不到他,只能干着急,在心底里一遍一遍地祈祷:快停下,快停下……
小黑鱼慢慢停了下来,那双眼睛似乎蒙了尘,整个罗盘都显得黯淡无光。
云杪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黑鱼,随即又呕出一口血,他浑身战簌,红颜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光芒在一寸一寸地消失。
云杪突然苦笑了一声,挺直的脊背佝偻起来,他把头埋在臂弯里,落下了泪。
“红颜……你到底在哪啊……”
红颜从未见过云杪哭,她突然心如刀绞,想抱住他,可她扑过去,却只是穿过了他的身体,一丝一毫都不能触及。
“红颜……”不知过了多久,云杪抬起头,又叫起了她的名字,眼神凝视着漆黑的远方,仿佛她就站在那里。
“我从未和你说过我为何要偷下凡间吧?和你说了,你一定会笑话我。”
“无音酒,你听说过吗,是天庭酿造的一种酒,上神才有资格喝,我觉得这是歧视,是对我们这些普通神仙的歧视,不过是酒嘛,还要分三六九等。”
“于是我从姐姐那里偷了两坛无音酒,约好友一起对酌。结果酒劲儿太大,我们俩竟然稀里糊涂跑到布星台上打了一架,导致星象全乱套了。”
“大虞的叛臣唐宽便是借口这次天象之变起兵造反的,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偷了遁世珠下界,本想帮着大虞朝廷平了唐宽之乱就回去,谁知又发生了很多事,直至今日还没回去。”
“若是你在,一定会笑我过于天真,你一定会说‘唐宽那厮早憋着造反了,没有天象的借口也会有其他借口,你是个傻子吗,非要把别人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听到了红颜揶揄的语气,嘴角不由微微上扬,笑了起来,旋即又陷入了忧伤:“我就是个傻子。”
他又哭又笑,说的话也颠三倒四,确实像个傻子,红颜这次却不想笑话他。她又朝着云杪靠近了一些,似乎那样就能把心意传达给他。
“你才不傻,你只是善良。”
可惜他听不到。他依旧枯坐着,唇角还带着血迹。又愣了许久,他突然叹了口气,呆呆地说:“我竟到此时才明白,我有多在乎你。”
“是不是……太迟了……”
他脸色变得很冷静,语气柔和平缓,但周身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寂灭之气。
“我大概……初见时就很喜欢你了,你在大火中扬起的笑脸,又得意又俏皮又……好看。”
“五千年了才化作人形的,天上地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也真够笨的。”
“但你真得很厉害,对万事万物似乎都有着无限的热情,我就做不到……”
“和你在一起久了,会觉得之前的自己实在庸人自扰。”
他颓然地向后靠在了木箱上,头枕在箱顶,任由眼泪滑落到鬓角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