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杪站起身来,拱手拜下:“云霄定不辱命。”
慕谨笙点点头,抚掌道:“好!你回去稍作休息,明日寅时五刻即可出发。”
云杪回了声是,恭恭敬敬地退出大帐。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云杪抬头瞧了瞧星空,突然自语道:“怪不得最近唐宽如得先知,屡屡得胜啊!”
守帐的小兵看了他一眼,问道:“云都统说什么?”
云杪笑了笑,信步走到了大帐的一角,低头瞅了瞅,弯腰捡了个东西握在手中,道:“没什么,云某先回去休息了,兄弟们辛苦。”
待回到自己的营帐,云杪将手中的东西随手扔在桌子上,竟是只乌黑的大蟋蟀,仰面摔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云杪冷哼了一声,伸手朝它一指,那蟋蟀突然变大了好几倍,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蜷缩着,半躺在桌子上。意识到自己能动之后,那汉子一跃而起,噗通跪倒在地:“大侠饶命!”
云杪颇为嫌弃地洗了洗手,道:“就是你这只蟋蟀精,整天躲大帐外偷听,又把机密传出去的吗?”
那蟋蟀精的眼睛滴流乱转,连声否认:“不是不是,我只是一只路过的小蟋蟀,正巧路过大帐而已,可从未偷听,大侠误会了。”
云杪半躺在榻上,伸了个懒腰,道:“一只住在乌云山,风餐露宿的小蟋蟀而已,竟然能身穿华服,袖口上都镶着金丝线呢!”
那蟋蟀精连忙说道:“这是我捡到的,可不是唐宽给的!”他脱口而出,又自觉失言,哎哟了一声,低下头去。
云杪不由笑道:“枉你活了这么久,倒是一点心眼儿都没有,怪不得会愚笨到插手凡人之事!”
那蟋蟀精连连磕头:“小的道行低微,在这深山老林中活了数百年,一世清苦,甚是艰难。所以总幻化成方士的模样,到附近村落骗些钱财。那日刚巧碰上唐宽强征男丁入伍,我也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和他们说我有上天入地之能,是半仙之体……唐宽给我了好些赏赐,让我去侦察敌情……我就是每晚来慕家军的大帐外偷听,再回去告诉唐宽,可从未伤过一个人啊……”
云杪冷哼了一声,道:“因你泄露军情,使得慕家军屡次陷入埋伏,死伤无数,你还好意思说你从未伤过一人?”
那蟋蟀精看上去怯懦,倒颇会给自己找理由:“大侠,这打仗嘛,有些伤亡是在所难免,那唐宽的人不也死伤了不少?”
云杪喝道:“凡人之间再如何厮杀争斗,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何时轮到妖族插手!你违背六界契约,利用法术坏了凡间原本的平衡,让本不该输的慕家军屡屡失利,如今被我抓到还不知悔改。”
他话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帐帘,收了收脾气,道:“你怎么跑到军营来了?”
阑疏掀帘而入,满脸的不悦:“云大侠说的是,他们凡人的事,我们妖族不该插手,否则就是违背六界契约,是重罪!那请问云大侠,你又是为何非要冒充凡人,加入慕家军,搅乱他们本来的平衡的呢?”
云杪语噎,那蟋蟀精却已经呆住了,他在云杪身上感受不到灵力,便以为他是个法术高强的凡人。此时听阑疏这么一说,他隐约听出眼前之人是个妖族,当下重拾希望,叫道:“原来大家都是妖族,那又何必自相残杀,大侠把我放了吧,我绝不再帮唐宽做事了!”
云杪皱了皱眉,瞪了他一眼,道:“你声音太大了!”他伸手虚指,在营帐外设下一圈结界,如此巡逻的兵士便不会听到营帐内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阑疏,道:“唐宽因天象之乱而打出上天授命的旗号起兵,我……我不能不管……”他又觉得没必要向阑疏解释,又道:“等事情了结,我自会回去接受惩罚。你就不要管啦,我有公差在身,要离开几日,你在老地方等我,别乱跑……天很晚了,快回去吧。”
阑疏心中一凉,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要去哪里,多久回来?事情了结后又要去哪里,还会回来吗?”
云杪只觉得头大,道:“你先回去,我不会不管你就是了。”
阑疏低下头,轻声道:“我最近总见你和一个红衣的小姑娘在一起,她聪明伶俐,比我好……你……你是不是找到了新的徒弟,不想教我了?”
云杪皱起眉头,觉得阑疏有些不可理喻:“慕谨箫有人护着,衣食无忧的,又是个凡人,我教她法术干什么?”
阑疏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肯陪着我,教我法术,是因为我太笨了,离开你会有危险,所以你可怜我是吗?”
云杪隐约觉得阑疏的情绪很低沉,又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毕竟他确实是因为同情心才留阑疏在身边的。
见他并不说话,阑疏笑了笑,轻声道:“我知道啦。”她低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回去了。”
云杪如释重负,连忙说道:“你回去小心些,别让军营的人发觉。这几日我不在,你也不要怕,就待在我给你设的结界内,不会有危险的。”
阑疏走后,云杪才有功夫理跪在一旁的蟋蟀精,却见那蟋蟀精一脸古怪的看着他。
“你看什么?”
那蟋蟀精叹息了一声,道:“你还是太年轻了啊,怎么就不懂她的心思呢?”
云杪瞪了他一眼,心道我的年龄说出来能吓死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妖精!却并没有把他的后半句放心上,只是说:“念你是初犯,本君……本大侠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他伸手在蟋蟀精的额头上一点,道:“我在你体内设了咒,此后若再不守规矩,插手凡间军政要务,你就会暴毙当场。明白了吗?”
蟋蟀精连连叩头:“小的明白了,明白了,多谢大侠。”
寅时五刻,云杪与几十名兵士向西北出发,情报称唐宽派往鬼方的使团已出发两三日了,不过他们携带了大量献给鬼方首领的珠宝、丝帛、美人,行进比较缓慢。云杪他们简装轻骑,应该不出一天就能追上。
果不其然,云杪他们日夜兼行,在翌日巳时,便几乎要赶上使团。云杪细细观察了地上的车辙印和脚印后,朗声道:“兄弟们,使团距离我们不过几十里路了,大家先原地休息,一会儿按原计划对使团进行包抄。”
然而并未等到休整结束,云杪便听到了西北方向传来了马蹄声,他站起身来,细细辨别了一下,竟有数十骑,规模在他这支小队之上。
他举手示意,让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应敌。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原,连棵树都没有,他们这一众人真是藏无可藏。
等其他人听到马蹄声的时候,云杪已经可以看到了:看装束,是鬼方的铁骑。
敌人渐近,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丈以外,这一过程中,云杪始终端坐于马背,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其他人接不到命令,也都不敢乱动,全都紧握兵刃,严阵以待。
鬼方铁骑中有一人问道:“你们是何人?”
云杪脑子一转,道:“使者。”
那人一愣,道:“大新皇帝的使者我们已经接到了,你们又是哪里来的使者?”
唐宽自立为帝,立国号为新。鬼方人说的皇帝正是唐宽。
云杪道:“我们是大虞国的使者。”
那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大虞的使臣?你们是来找死的吗?”其他鬼方人也哄笑起来。有兵士凑上前来,对云杪说:“都统,先帝病危时,鬼方人杀了我们的都护,已经与大虞决裂了。”
云杪点点头,他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并非所有鬼方人都想叛离大虞的羁縻。听说右贤王就因坚持与大虞交好,与大虞都护一起被杀了。
他扫了一遍鬼方的铁骑,道:“鬼方深处内地,水源稀缺,冬季漫长严寒,夏季酷热难耐,生存极为艰难。宣德皇帝在位时,为求边境安宁,主动与鬼方修好,每年冬天都为你们送去大量布匹粮食,助你们度过寒冬,又派遣大量能工巧匠,为你们修筑房屋、开挖河渠,教授你们种田的方法。”
“这几十年来,大虞与鬼方世世交好,不仅让百姓免遭战乱之苦,也让你们享受到了安宁稳定的生活。哦,对了,之前你们的莫哲二太子造反,我大虞都护府的兵士们与你们一起上阵厮杀,死伤无数,才保住了你们大王的王位。如今我大虞有难,你们不说知恩图报,反倒趁机决裂,想从中捞一杯羹,哼,也忒无耻了些!”
鬼方人的笑声渐歇,云杪默默观察着,看到有些人的脸上出现尴尬之色,应该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只见之前问话那人四下看了看,回应道:“小子,你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们鬼方是从你们那里拿到了一些好处,可你们的皇帝也享受着我们的牛羊进贡,这几十年来,我们还有三位公主嫁到你们大虞去和亲,大家互相利用,何来无耻之说!”
云杪冷哼一声,道:“我大虞沃野万里,地大物博,牛羊和美女都是数不胜数,还惦记你们那点儿东西不成?不过是怕你们只拿不给的不好意思,给你们个面子罢了,还真以为自己付出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