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房并不大,方方正正的一小间,存了一些杂货,房内正中跌落着一个草篓,盖着盖子,盖子上若隐若现,有着仙人的封印。草篓内有活物在撞来撞去,嗅其气息,正是那丝妖气。
云杪蹲在草篓旁,思忖着要不要打开看看。那封印仙力不强,而且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捉妖师之手。
云杪对“捉妖师”这个行业颇为感兴趣。大多数捉妖师都是凡人,六界中最弱小的存在,竟然每日都妄图收服强大的妖族。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妖族与人类共存于凡间,才会摩擦不断,若是神仙不住在天上,魔族不住在魔界,怕是人间也会有“捉仙师”“捉魔师”吧。
凡人,有时候胆子也大得很。
不知是谁从捉妖师手中偷学的本事,竟然逮住了一只妖。云杪对草篓里的小家伙产生了怜悯之心:竟然会被这么蹩足的封印镇压住,想来也不过是只弱小的小妖吧,应该没什么能耐为害人间。
念及于此,他伸手便将那草篓的盖子拿掉了。草篓里的小妖一下没了动静,可能是被吓到了,云杪伸长脖子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绿豆小眼和一条伸出去还未来得及缩回去的红信子。
云杪眨了眨眼,自语道:“原来是条小青蛇。”
那青蛇不过拇指粗细,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怯生生看着云杪,一动也不敢动。
云杪板正着脸,问道:“你可伤过凡人?”
青蛇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后才疯狂地摇起头来。
云杪依旧严肃:“那你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青蛇更加疯狂地摇头。
云杪点点头,道:“看你这个蠢笨的样子,也没那个本事。”
青蛇依旧缩成一团,怯怯地看着云杪。
云杪轻笑了一声:“笨蛇,还不快跑。”
那青蛇左右看了看,试探地将脑袋伸出草篓,它身上的鳞片掉了许多,落在草篓底部泛着微光,应该是它在草篓中七撞八撞给撞掉的。
云杪叹了口气,柔声道:“修炼不勤,反被个凡人捉住,你可真够笨的。六界共生,你未曾伤过凡人,我也就不能看着凡人伤害你。你快些逃命去吧。”
青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并不敢乱动。
云杪笑了起来:“你不敢走,我却该走了,我得去找找其他的药铺,城门外还有许多人等着我去医治呢!”
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屋外走去,那青蛇将脑袋搭在篓沿上,战战兢兢呆了许久,才慢慢从草篓中爬了出来,警惕地四处瞧了瞧,这才慌乱地游走出来,出大门时忘记念咒,一头撞到了门上,只撞得头晕眼花,半晌才回过神来,委委屈屈地念了个穿墙咒,这才终于逃出了药铺。
云杪再次回到城外已到了傍晚,天色慢慢黑了下来,他还特意走出城门一里多地才现身,装作是从别处赶来的样子,风尘仆仆地背着大包裹,出现在流民面前。
有些被救治过的流民认出了他,挣扎着凑了过来:“大夫,您这是去哪里了?”
云杪擦了擦鬓角的汗水,道:“我去采集了些草药。之前煮药的大铁锅呢?”
他一边说,一边将背上的大包裹丢在地上,包裹一角露出了一些药材。流民们看到颇为激动,不一会儿就有人把大铁锅拿了过来。
云杪搜集到的药草并不能救助所有人,他也没有本事消除瘟疫,他如今只能尽自己的全力,能救一个是一个。他把不相克的药草统统放进锅里一通乱煮,真正的大夫自然是不会这样做的,但是云杪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到了汤药中,再借助药草本身的药性,病轻者可得痊愈,病重者也能多活些时日。
熬到第三锅,已接近子时,云杪动用灵力过多,微微觉得有些眩晕,可是细细数了数,还有好多人没有喝到药。有一些失去所有亲人、无力动弹的病人还一口都没喝到,而有一些百姓却偷偷地来领第二碗了。
云杪颇为头痛,好在他是天神,分得清哪些人喝过,哪些人没喝过,不然真就乱套了。
自私,真的是六界通用的品质。
他低头熬着药草,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正兀自发着呆,忽然闻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他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在面前。柴火映照下,可见那姑娘一身青衫,长发及腰,脸色有些苍白,但肤如凝脂,腰杆也挺得直直的,显得落落大方,一点也不像流民中的乡野丫头。
云杪被药草熏得晕了头,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这缕熟悉的气息,是妖气。
“是你?”
那姑娘轻轻一笑,两只大眼睛弯弯的,甚是好看:“恩公!”
云杪有些惊讶,竟是白天救起的小青蛇。当时探得它法力微弱,没想到竟已经有了幻化人形的本事。
那姑娘蹲了下来,也不多说,只是从袖口里一包一包的往外掏药材,不一时就已堆成了小山。旁边的流民们眼睛都看直了,心想这姑娘的袖口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云杪也有些呆住了:“你……你做什么?”
那姑娘微低着头,依旧掏着药材:“我见恩公需要药草,就帮恩公寻了些来。”
云杪一把挽住她的袖子,连声道:“够了够了!”
他拉着那姑娘站起身来,走远了几步,才轻声道:“你一下掏出这么多东西,是要把这些凡人们吓死吗?”
“啊?”那姑娘忽闪着大眼睛,盯着地上的药材瞧了片刻,才恍然过来:“啊!我忘记了!”
云杪叹了口气,道:“再说了,你拿的这些药对于瘟疫毫无作用啊!”
那姑娘又“啊”了一声,表情有些诧异:“不都是药吗?”
云杪一时不知如何向她解释,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果然是条笨蛇!”
那姑娘捻了捻发梢,神情有些尴尬。
云杪道:“你道行低微,修成人形不易,就不要在这市镇之间流连了,快去找个隐蔽之所,多多修炼才是。”
那姑娘微低着头,期期艾艾:“我……我是想报答你……不是要添乱的……”
云杪道:“我救你只是举手之劳,无需你的报答,你快些离去吧。”
那姑娘连连摇头:“你们凡人的规矩我不是太懂,可我在茶楼酒肆听过很多故事,都是说要知恩图报的,想来你们比我们更要讲究这个,我不能坏了你们的规矩。”
云杪哭笑不得:“什么你们我们的,我们是一样的。”
他的本意是说,“知恩图报”是六界内通行的准则,凡人也好,神仙也好,妖精也好,都应如此。岂料那姑娘会错了意,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原来你不是修仙的凡人,你也是妖族的啊!”
云杪语噎,那姑娘接着说:“你能揭去那封印,我就猜你要么是法力通天的神仙,要么是法力通天的修仙之人,却原来你也是妖啊,你是修仙的妖吗?为什么不怕那封印?”
六界之中,以神族和仙族为最贵,凡人、妖精、鬼族、魔族,均可通过艰苦的修炼取得仙籍。云杪被她缠得烦躁,顺口应承道:“是啊,我是正在修炼的妖,所以才要救治这些流民,积德行善。”
那姑娘更开心了,一把握住了云杪的手,道:“我也是要修仙的,可却怎么也找不到法门,恩公,你可愿教我?”
云杪拂掉她的手,无奈道:“哪有什么法门,勤加修炼,多做善事就是了。”
姑娘完全没听出他的敷衍,反倒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好,那我也来救治流民,多做善事!”
云杪皱了皱眉:“你带来的药都是不能用的……”
姑娘面上一红,低下了头,用手揪着衣角,一言不发了。
云杪心想,不会是自己的话说重了吧……可他没说什么重话呀,这姑娘的面皮也忒薄了些……
他正想着如何挽回自己的失言,却见那姑娘在衣角处捏来捏去,忽然抬起头来,展颜一笑:“找到了!”
云杪一愣,就见她捏着一颗小小的白色丸药递到他眼前:“你看这个,是不是有用?”
云杪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清香中又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腥气,并不是蛇类的腥气,反倒有些像大海的腥气。他接下那白色丸药,那丸药到了他手中,突然变大了两圈,那姑娘不由叫道:“天哪,你的灵气比我高这么多!”
云杪心下一沉,问道:“这可是净鳞丹?”
姑娘点了点头,对他更是崇拜:“你连它叫什么都知道,好厉害啊!”
净鳞丹是天界珍宝,虽比不得遁世珠珍贵,但是由执明神君的鲜血提炼而出,是一种罕见的神药。云杪问道:“你怎么会有净鳞丹?”
那姑娘很是得意:“我还有好多呢,都藏在我的鳞片下啦,你需要多少,我拿给你呀!”
云杪更是惊讶:“好多?神君法力高强,很少受伤,天界难得寻到他的鲜血,就连琳琅阁中也不过藏了数粒,你哪来的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