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谨笙惊讶地看着刘易：“你什么时候回京师的？”
刘易把头压得低低的，结结巴巴地说：“新皇登基，您……您被派去征讨唐宽之乱时，我便……便回来了。”
慕谨笙一愣，道：“为何不回府上来？”
“当时大军还未开拔，我听说……我听说您连家眷都要带上一起出征，我怕……我怕我回来了也要被拉去上战场，就没敢回……我在京师租了个铺子，做了点小买卖，想等您回来就回府，可……生意越做越红火，我就不舍得关店了，就想着再挣点，再挣点就回……”
慕谨笙眉头皱了起来，这和他印象中的刘易可不太一样，刘易虽然没像沂参那样，次次出征都陪在他左右，但在京师表现还是很积极的，什么脏活累活苦活都抢着干，人又很机灵，是个很得力的助手。
刘易磕了两个头，道：“大将军，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我怕您罪名坐实，我早晚也会被牵连……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反正我有亲人要养，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我不能出事，我想着，反正您八成是出不来了，那我也没本事救您出来，不如想想法子救自己……是我想瞎了心，我该死，我该死，求求将军，看在我跟随多年的忠心上，饶我一命吧。”
慕谨笙死灰一样的脸色已经没有办法更难看了，他愣了半晌才问道：“我问你一事，你要如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虚言。”
刘易点头如捣蒜：“不敢有半句虚言。”
慕谨笙向后一指，喝道：“那对金镶玉的貔貅，你可认得？”
刘易终于颤巍巍抬起头来，他年纪并不大，二十出头，看来是和沂参一样，打小就跟在慕谨笙身边了，这种仆人本来最是忠心，结果慕谨笙却遭到了背叛。
他看到唐妦婉手中的貔貅，瞳仁瞬间收缩，慌忙大喊道：“不认得，从未见过！”
腊月上前一步：“刘易！你瞧清楚了，是你告诉我这对貔貅在库房内，我们才能找到它们的，你现在却说不认得？”
慕谨笙的眼神如一道利刃射向刘易：“我看你确实不想活了。”
刘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但他很快又有了希望：“将军，我就是把玩了几天，是想出手来着，但害怕被您发现，犹豫再三就把这东西悄悄放库房了，我就是昧下了点银两，这过错可不算大吧，是吧……”
唐妦婉越听越是心惊，几步跑上前来，厉声道：“你从头说，从这貔貅从何处来，为何会在将军府里，一五一十，全说清楚！”
刘易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夫人，他吓了一跳，但他想着夫人可能是因为大将军入狱又受伤，太过操劳辛苦才如此的，她平日里最是心善，只要自己老实交代，再请她求求情，应该就能活命了。当下跪直了身子，说道：“是，我都交代，都交代。”
“这是很多年前了，大将军征讨东南之乱得胜归来，我为了表示衷心，从京师跑到赋城去迎接，刚巧赋城是沂参大哥的老家，大将军便准了他回家探望，自己则带着我在赋城闲逛，本来是冲着神树去的，结果在去的路上遇到一位老先生，在卖菜卖肉的市集上卖这对貔貅，实在显得格格不入，大将军好奇，便上前询问，听说老先生家中出事急用钱，他便当即把貔貅买了下来。老先生千恩万谢地离开后，大将军又嘱咐我跟上他，把貔貅给还回去。他说看那老者家境贫寒，这貔貅怕是镇宅之宝了，不可夺人所爱，那些钱就算送给老人了，这貔貅他不能收。”
红颜忍不住悄悄望向唐妦婉，她已经石雕一样僵住了。
刘易却没有察觉，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我去追那老人的时候，瞧着手中的貔貅，越看越喜欢，那可是沉甸甸的两坨金子，上面还镶着玉，虽然不知道成色如何，但大将军说这貔貅贵重，它们就一定很值钱。我……我就起了贪心，想据为已有……”
唐妦婉的声音轻飘飘的：“那你把它们收起来就好，为何又要去抢那老人的钱呢？”
刘易惊讶地看向唐妦婉，不明白她怎么知道此事。他本想接着说他就这样把貔貅昧下了，但唐妦婉好像知道后面还有事，他就不能不提，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就想着那袋子钱也沉甸甸的，这个貔貅如此珍贵，那能买貔貅的钱也一样珍贵啊，我要是能都拿到就好了，就……就……”
他抬手扇了自己两巴掌：“我抢了钱之后去追大将军，结果他被官府的人认了出来，被官员们拉扯着去吃饭，我当时还想表现一下自己，只把其中一半钱还给了将军，告诉他，那位老先生很重气节，见我们还回了貔貅，就坚决不肯收钱，我苦口婆心劝了半天，才让他收下了一半钱，剩下一半我给带回来了。大将军先是一愣，随后便夸我干的不错，把钱赏给了我。”
“后来回了京师，我找人验了验那貔貅，成色不算很好，卖不上什么好价钱，我又开始怕这貔貅流出去万一被大将军发现，查出是出自我的手中，会更麻烦，所以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贪心，就偷偷把貔貅放到库房去了。”
“至于腊月问我……我是真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有人会问起那对貔貅的事，但这都陈年旧事了，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我就随口说了句是大将军买回来的，放库房了。”
他哭丧着脸向唐妦婉哀求道：“夫人，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是不该贪心，但我也没敢把这貔貅昧下来啊，我只是拿了点钱……夫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贪了，之前贪的钱，我愿意十倍偿还，还请夫人帮我说说情，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悔恨 唐妦婉感觉
唐妦婉感觉自己在坠入一个无边的深渊, 周围风声呼啸，夹杂着无边的寒意。
这么多年来，刻骨的仇恨已经变成她骨血里唯一的执念，她步步筹谋, 处心积虑地靠近那个被她认定为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男人, 算计着他的软肋, 试探着他的底线，想要在他最失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她笃定眼前这个人是害她全家的元凶，是个伪善的人。他对自己的温柔包容，她视作虚伪, 他对自己的偏爱，被她强行解释为沉迷女色。她拼命攥着恨意, 只期待有一天能一举将他拉入深渊，告慰枉死的亲人。
可原来, 她恨错了人。
慕谨笙, 在她面前从未有过任何伪装。他并不是作恶的元凶，他当年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唐家, 不仅没有觊觎那对成色不佳的貔貅, 还想赠送钱财给她的父亲。
多年的执念一朝崩塌，荒谬与寒凉瞬间浸透了五脏六腑, 更让她痛不欲生的是，其实慕谨笙早已悄悄住进她的心底，只是这份爱意被她的复仇执念所蒙蔽，被她刻意忽视着, 强行压制着。
他那么爱她，可她做了什么？
她嫁给他是为了杀了他；成亲数年没有子嗣是因为她一直在喝腊月给她熬的避子汤；她安排徐氏夫妇到赋城大将军府闹事，想破坏他的名声；在他与安王明争暗斗到生死存亡之际, 她派腊月到安王府代表自己与安王结盟；她把安王给的断肠草下在了他的汤药里……
此刻他气息微弱，满脸倦怠，可望向她的眼眸里，依旧没有半分恨意，只有怜惜和温柔。
她突然恍然，这么多年来，支撑她活过那些痛苦回忆的，并不是报仇的执念，而是慕谨笙给的包容和偏爱。原来，她这些年的笑，并不都是伪装的。
就在她沉浸在悔恨中时，腊月却扑向了安王，但被兵丁们拦下，腊月被摁到在地，却还在挣扎叫道：“安王殿下又是何意？刘易在你手上，你应该早就能问出真相了，你为何不问，为何把刘易藏起来？而且，那断肠草可是你交给我的！”
安王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只是看着慕谨笙道：“腊月只告诉我当年你买貔貅的时候，有个仆人跟着，并没有说是刘易，我怎知刘易是这其中的关键人物。至于断肠草，确实是我送给腊月的，除此之外，我还给了她一把玄铁匕首、一个装满毒针的机关盒子。我是瞧着她一个小丫头在京师谋生不易，好心送她一些防身的东西，是让她对付歹人的，谁让她拿来害人了？”
腊月瞪大了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在胡说什么，你明明要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姐姐，让她见机行事，你……”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就被人狠狠打了几巴掌，腊月险些晕过去，混着断齿吐出一口鲜血来。
安王嫌弃地退了一步，似乎很怕那血溅到他的身上，他招了招手，厌恶地说道：“来人啊，这几个人妄图加害大将军，全部拿下。”
“且慢。”慕谨笙沉声道，他目光不善地看向安王：“王爷错了，我现今可不是什么大将军了，而且也并没有遇害，这几人虽有错，也不过是我慕家家务事，就不劳王爷抓人了。”
安王并没有退步：“大将军被革职，是本王的无奈之举，毕竟你曾在文武百官前立下军令状，信誓旦旦地说会保证皇上的安全，可最终皇上还是受了惊吓，歹人至今也没抓到。若不对你作出一些处罚，其他朝臣恐有不服。我思来想去，你如今身受重伤，需要静养，那不如就判你个革职，等你休养差不多了，这事的余波也过去了，再请你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