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杪摇了摇头，道：“王爷，我没有什么凭证，若有凭证，我早就来见您了。不瞒您说，时至今日，我都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市井传言，大将军和凝玉长公主……所以他才会扶持长公主……可是，云某虽然在大将军府待的时间并不长，也看得出大将军对夫人的感情甚笃，绝不会与别的女人有染。而且，我听沂参兄弟说，大将军和长公主之前是有机会在一起的，若大将军真的心系长公主，当初又干嘛非要选夫人呢？大将军与长公主有私情，所以助她谋逆的说法，从逻辑上，根本讲不通。”
“还有，长公主殿下久居深宫，陪伴在皇帝左右，皇帝对她也很是依赖。若她想谋逆，大可以挟持皇帝，垂帘听政，又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皇帝？”
“还有那个刺客，沂参沂兄弟，王爷与大将军相交多年，对沂兄应该也并不陌生，他对大将军的忠诚天地可鉴，怎么会毫不犹豫拔剑刺杀大将军呢？而且他的身手我也熟悉，他根本没本事做到毫发无伤地逃出生天。不瞒王爷，这几日我和沂兄一直是躲在一起的，他根本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所以我们怀疑，是有人易容成了他的样子。”
“至于我，我当时冲上前去，真的是要护驾，是看到大将军受了伤，想要拦住贼人，不知为何莫名其妙被当作了贼人的同党……”
安王一边听他说，一边频频点头，最后才出言宽慰道：“云将军说的这些，我都有考虑，你放心，大将军是我的挚友，凝玉是我的妹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任由他们被人诬陷。此事必然会彻查到底。”
云杪轻轻松了口气，道：“今日看到王爷的态度，我就放心了。大虞有您在，就还有希望。”
诸梧一挑眉，脸沉了下来：“云将军慎言。大虞以仁德为政，尽得天命，必会千秋万代，何来有我才有希望一说。”
云杪仰起头来，直直看向诸梧的眼睛，低声道：“王爷，如今这个形势，可不是您自谦的时候。市井传言，此次谋逆事件是由赵王主导的，这罪名一旦坐实，他必死无疑。”
“宣德皇帝的几位皇子中，楚王虽年长，但体弱多病。平王的生母出生低微，妻族里也没什么大官，不会有什么支持。康王醉心于修仙炼药，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座山里修炼。赵王又如此……可不只剩下您了。”
诸梧的脸色越来越差，他站了起来，呵斥道：“云霄，你说此话，把当今圣上置于何地？”
云杪也站了起来，丝毫不惧，神色如常地反问道：“当今圣上体弱低能，安王殿下真的要把这天下交给他吗？”
诸梧没想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一下怔住。
云杪上前两步，接着说道：“先皇还是太子之时，迟迟没有子嗣，却因过分宠爱太子妃，宁死不肯纳侧妃，宣德皇帝对此颇为不满，想要改立太子，而您当初深受宣德皇帝喜爱，而您的外祖父是有从龙之功的镇国公，在朝堂上一呼百应。听闻当年宣德皇帝朝议废立太子一事，您的呼声最高，却最终没有争过先皇，不能继承大统，不就是因为宣德皇帝考虑您年纪尚幼，怕被外戚操控吗？”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道：“当今圣上的外祖父和几个舅舅都在朝为官，手握大权。请殿下扪心自问，宣德皇帝若还在世，可会允许当今圣上这样一个并不聪慧的孩童坐上皇位吗？”
其实他的话说的有些亏心。小皇帝诸清的外祖父宁国公已致仕回了青州老家，几个舅舅虽都在中央做官，但也是出了名的清正廉直，不存在什么“手握大权”。若说手握大权，还有谁比得了现在的诸梧呢？
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这些话句句都能戳到诸梧心坎上。云杪甚至抬出了宣德皇帝，直接说“你安王肯定看不惯小傻子当皇帝”是不行的，要说“宣德皇帝肯定不能忍”，才是诸梧爱听的话。
果然，诸梧静立良久，才幽幽说道：“父皇与那么多叔伯拼杀多年创下的大虞基业，怎能毁在我们手上。”
云杪顺势跪了下去，低声道：“云某作为大虞子民，也更希望一个有才华有魄力的皇帝治理天下。王爷若不弃，云某愿追随王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求婚 窗外传
窗外传来幽幽的虫鸣声, 诸梧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旁的小剪子，细细剪去烛花，室内骤然亮了几分。
就这么几息之间, 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儒雅, 缓缓开口道：“不久前我曾多次向将军表达爱才之意, 可将军都不为所动，我还以为你要誓死追随大将军，都已经要放弃了，你却又自己找来了。”
看来他是有些怀疑云杪投靠的诚意。云杪跪在地上没有动, 低着头说：“大将军征战四方，为大虞立下汗马功劳, 这天下的男儿，没有不敬重他的。我能得他赏识, 心中很是欢喜, 之前确实想着追随他一辈子。”
“可是，大将军也非完人, 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愚忠’。明知当今圣上不堪大用, 却还是坚持拥护他。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错的。我俩政见不同, 注定了早晚要分道扬镳。”
“云某想要追随的，是能带着大虞走向昌盛的人，以前觉得是大将军，现在却发现, 能带着大虞走向昌盛的，只有您。”
云杪抬起头看着诸梧，不亢不卑地说道：“当然, 若王爷也抱着‘愚忠’的念头，不愿请小皇帝禅位，那云某也不会追随您。您杀了我便是。”
他最后这句话打消了诸梧对“贰臣”的顾虑，他笑了起来，慕谨笙是不可能为他所用了，他本来也需要寻觅一个将才，将来接替慕谨笙的位置。云杪有胆有谋，似乎是个合适人选。
“云将军这话说得实在僭越，大概是近几日过于奔波，有些糊涂了。这样吧，你先在我府上休息几日，再好好想想，等庆典谋逆一案了结后，再说其他。你放心，在我府上，我自会保你安全。不过虽然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但案子审结之前，你还是深居浅出，不要落人口实，让我为难。”
云杪脸上闪过一丝感激之色，连忙叩头道：“多谢王爷！”
天牢的大半都沉于地下，厚重青石砌就的高墙上连窗户都没有，只留有狭小的通气孔。因着终日不见天光，狭长甬道更显曲折幽深，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囚室以粗重铁栅封隔，铁栏上也已锈迹斑驳。
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远处不时传来囚徒微弱的呻吟声和铁链拖拽地面的哐当声。唐妦婉半躺在发黑朽烂的稻草上，已经睡着了，她脸色苍白，眼皮时不时抽动一下，睡得很不安稳。慕谨箫则跪坐在铁栏前，每有狱卒经过，她都会直起上半身，嘶哑着嗓子喊道：“我要见安王爷！”
但狱卒们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过去，没有过一次停留。可慕谨箫的眼神依旧明亮，她相信，安王一定不会让哥哥含冤，也不会弃她于不顾，他一定在尽力营救他们出去。
红颜站在不远处，微微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小姑娘的一片痴情，安王是接不住的。
她转身向天牢最深处走去，刚才有御医从那边走过来，红颜猜想，慕谨笙应该在那边，这天牢里需要御医医治的犯人可没那么多。
灯光越来越昏暗，霉臭味也越来越重，狱卒的数量却越来越多，几乎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红颜掩着口鼻向前走，地势越来越低洼，地上有不少的积水，在这种地方养伤，慕谨笙那剑伤就算治好了，怕也得添些别的病。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探监慕谨笙，是一个四十多岁，身形瘦削的男子，看官服是个文官。
慕谨笙的监牢中放了一张窄窄的光板木床，连块布条都没有，他入狱时穿的铠甲已经被卸去，但或许是伤重不便挪动，并没有给他换囚服，他身上穿的还是自己的常服。慕谨笙此时坐在木床上，后背倚着墙，面无血色，两眼无光。
那男子正在俯身查看一旁的药膏，半晌才满意地点点头，道：“这些御医还算尽心，这药用的得当，包扎的也还可以。大将军安心静养，会好起来的。”
慕谨笙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反问道：“会好起来吗？”
男子眼神一暗，旋即又笑道：“当然，都会好起来的。”
慕谨笙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强颜欢笑的男子：“靳少傅不该来看我，我现在可是谋逆重犯。”
红颜心道，原来是云杪曾提到过的靳亭靳少傅，和慕谨笙一样，是小皇帝坚定的拥护者。
靳亭呵呵一笑，并不在意：“从您入狱那天起，我便一天一奏，请求探监。可是宫里一直以‘朝廷重犯，不得探视’之由驳回。您猜，这一次为什么让我进来了？”
慕谨笙淡淡道：“是我的罪名已经定下来了吗？”
靳亭大声道：“真是那样我就去闯宫喊冤了，跑天牢来干什么？与您抱头痛哭吗？”
慕谨笙不再说话，他似乎很是虚弱。靳亭接着说道：“此次庆典谋逆一案，已经有眉目了。我想安王肯放我进来，就是想借我之口，把这个消息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