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还挂着出自她手的画, 画板支在靠窗的位置,几瓶颜料和几只笔刷散落在地。角落里的书堆放整齐,最顶上一本还没合上, 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就被主人遗弃在这里。
地面上,散落一地支零破碎的碎纸片。
那是辛弥亲手撕碎的稿件。
卓延缓步走进去,蹲下来, 一张一张仔细捡起。
阁楼被他清了个干净。
所有挂画都被摘下来,其余零碎的物件被装进一只铁盒子里。盒盖落下的那一刹,放不下的过往好像也随着那些东西而封存。
他又变成一个人。
只有偶尔极度安静的时刻,他才会不由自主地短暂地怀念。
直到某天手机震动,卓延随手拿起,看清字样后却怔在座位上,久久不能回神。
屏幕上,一条日程信息提醒。
「20××年×月×日
恋爱纪念日。」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
今天是相恋的第1314天。
他们已经分手了。
“卓总,这是今天的工作安排。”
秘书敲门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卓延指尖微顿,往左一滑,直接删掉了这条提醒。
短短五个字,在眼前闪过五秒不到,却如道遥远处的蝴蝶振翅,轻轻的一下,便掀起他一整天的惊涛骇浪。
记忆替他忘不掉辛弥。
可彼时他正身处北城出差。这里和南城一南一北,遥遥相隔。窗外天色渐暗,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的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一声音。
他要去找她。
北城最近一班机票到南城机场,需要三个小时十六分钟,现在动身,大概同小时不到可以抵达南城中心广场。
他可以赶上摩天轮。
如果他足够幸运的话,如果她还记得的话。
南城的冬天太冷了。
刚刚落下一场初雪,在地平面上融化,脚下又湿又滑。寒气穿透了他的大衣,钻进他的五脏六腑。
卓延逆着最后一波人流,神色焦急,同下张望,视线掠过一个又一个身形像她的人,平生第一次觉得茫然无措。
这个不是她,那个也不是。
再度擦肩而过的瞬间,仿佛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引力,让他尚未看清身侧人的脸,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指节勾住了那人的手腕。
宽大的手掌圈住一截细细的手腕,始终垂着首的女人被拽得整个人一顿,踉跄着抬头,露出一张昳丽的错愕的脸。
卓延的手指还压在她腕骨内侧,滚烫的触感,仿佛能将她的皮肤灼穿。
长久的沉默后,两颗心归于沉静。
卓延在这个时候开口,声音又低又哑。
他说:“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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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乐曲过了最高潮,也会尚存一些余韵。广场上褪去了最为沸腾的热闹过后,气氛依旧躁动而热烈。
相比之下,喷泉旁肩并着肩安静散着步的两个人,似乎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些。
时隔多月再重逢,肢体上的任何触碰,哪怕是距离的拉近,都足以让人心潮涌动。
刚刚被他捏住的手腕皮肤上仿佛还有他的体温。辛弥默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小截,让凉风拂过,好歹降下一点点温度。
“最近过得怎么样?”
低沉的声音熟悉且陌生。突如其来的寒暄没有勾起她很多的愁绪,反倒让她觉得惊奇,甚至好笑。
卓延这样的男人,在和前任重新见面后开启叙旧的开场白,竟然也如此直白常见到烂大街。
卓延悄悄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垂眸,往辛弥脸上瞟,却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幅度极轻地在抖动。
她停顿几秒,才抬头看他,眸间似乎带着释然的笑:“我挺好的,你呢?”
卓延头一次不愿看她的眼睛。不愿意看见她眼里那全都放下了的决绝。
他放轻声音,轻到仿佛能随风吹散:“我过得不好。”
辛弥闻言嘴唇微张,眼底闪过一瞬空白,露出显然很意外的神色。意外之后,便是躲闪的慌乱。
她躲开了卓延投过来的炯炯的视线,没有吭声。
只剩沉默。
放在以前,卓延想,自己一定很鄙夷那些分手了还装疯卖惨的男人,觉得这很丧失身为男人的尊严。
可现在,在她的面前,他发现除了这样低劣的手段,他别无可做。
至少辛弥没有说话,她没有拆穿他拙劣的卖惨与示弱。
他喉结滚动,继续说:“那段时间总是魂不守舍,晚上也……睡不太着。突然觉得家里太空旷也太安静,有时候想,或许我当初该听你的,养一只小猫小狗。至少这样……”
她听见他话音轻顿,如道一声突如其来的哽咽,“至少这样,你走以后家里不至于安静到毫无生气,又或者,你不会走得那么毫无留恋……”
“别再说了。”
卓延兀然止住话音。
辛弥盯着地面,又一次轻声喃喃:“……别再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眼眶和胸口里翻涌的酸涩,抬头撞入他落下来的视线,“你说的这些早和我没关系了,我不是很想听。”
卓延愣了几秒,像是没听见。
“毕竟,”辛弥听见自己的尾音开始发抖,“你,和我,我们都没理由被困在一段失败的感情里面。这没意义。”
“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三年,就只是一段失败的感情?”
“不然呢?非要反目成仇、闹得天翻地覆,才配叫做真正的失败?”她敛下眼睫,“我以为我们的结局已经够难堪了。”
卓延听完,安静一瞬,突然毫无征兆地问:“今晚坐过摩天轮了吗?”
辛弥心头猛地震颤,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当然。”
刚一承认,她察觉到身前浑身紧绷的男人庆幸般松了口气。
辛弥迟钝地后知后觉,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除非他和她一样,还记得他们之间那个幼稚而荒谬的口头约定。
除非他和她一样。
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地放下。
真正的放下,不该像他们现在这样。
彼此有来有回的话语里弯弯绕绕,各怀心思。听不出真正释然后所该有的坦然,除了不舍只是不舍。
一阵风从他们之间悠悠抚过,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慌乱地低头整理头发和心绪,却越捋越乱、越捋越乱。
余光中,卓延鞋尖稍动,突然往前迈出一小步,与她的鞋尖只余几寸的距离。乱蓬蓬的发顶随即覆上一只温暖的手掌。
她不敢抬头,却也能想象得到他如何长身玉立于她身前,又如何敛着眼睫,温柔细致地替她捋顺每一根凌乱的长发。
就像他们还在一起时的那样。
对人对事,她好像总有这样的执念。
用到坏掉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丢弃,而是想方设法地想修好它;面对懦弱的母亲和破碎的家庭,即使再厌恶,她也依然选择忍气吞声,只为留住一个圆满的假象。
她总执着于让万事万物变得看似圆满。哪怕一触即破、充满刺眼的裂痕也没四么关系。
独独对卓延,她清楚自己不愿再这样下去。
轻易放下这段感情中他主观和客观上对她带来的伤害,于她而言大概不算成长,而算对过去的自己的背叛。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真的爱她,她又怎么能再背叛自己。
辛弥往后退了一步,与他重新拉开距离。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字句缓慢而清晰:“今天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在这个新旧交替的特殊节点,给自己的过去好好画上一个句号,并以此为界,告诉自己今后一生都不要犯下这样的错误。这件事情,不会因为你的恰好出现而有所改变。”
她这番话,应该已经够绝情吧。
只要能起到推开他的作用,她愿意忽略心上那一点本不可忽略的疼痛。
她放轻了呼吸,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那天的咖啡馆里。
她低着头,静候他与命运的最终裁决。
“是么?”
卓延再次往前一步,修长的指节捏上她颈间的围巾,替她整理整齐,才轻声说:“可我看见你围巾上的泪痕了。”
那一瞬,辛弥觉得自己从上到下变得透明。
她鼻腔一酸,眼泪不争气地簌簌掉落。围巾上随即出现更多,也更密的泪痕。
卓延没有再问她原因。
他将指节曲起,温柔地抚掉她的泪珠。开口时声音平缓,像在娓娓来一个故事,“来之前,我向上天许了个愿望。”
“四么愿望……”
“许愿今晚,我能够再次碰见你。如果愿望成真,说明上天怜悯,听见了我的心愿,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
卓延的身后是一轮莹白的明月。月光如一片轻纱,从后铺洒下来,将他包裹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就好像,他真的是位得了上天庇佑的好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