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弥扶着玄关,一面换鞋一面想,等跨年那天工作室放假,她一定哪儿都不去,要痛痛快快在家睡一整天。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她困得不行,竟在这种境况下小憩了二十分钟。等再睁开眼,竟见司机畅通无阻地开了进去。
辛弥扶上座椅靠背,“师傅,您怎么进来的?”
“我?”司机很莫名地望了她一眼,“就说送人啊。你不在睡觉么,我报了你手机尾号保安就让我就进了。”
“…哦。”她坐回去。
手机尾号,竟然比她本人露面更有效。
自从上次卓延吩咐保安不让进以后,她都是在门外下车,自己跟着走进来的。
关上车门,看见别墅一切照常,工头和工人们手上装修的机械声传进耳朵,辛弥缓步走过去。
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的规律声响里,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缓缓升起。
难道卓延回来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立刻在心头生根发芽,迅猛生长,就连去碰门把手的手掌,都开始无故地微微颤抖起来。
寂静已久的心脏骤然急速跳动,她有些撑不住,脚步原地踉跄了下。辛弥暗笑自己没出息,稳住脚步,手掌摁下房门——
一脸热汗的工头闻声抬头,匆匆朝她招呼了声,又低下头去。
剩余的小工脱了上衣,扛着水泥木板,哼哧哼哧从她面前过去,更是连视线都不投过来一眼。
辛弥静在原地,张了张唇,心里不免有了细微的落差之感。
不过她很快掩下神情,抬手将发丝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又柔弱的脖颈。
她打开图纸,就着现场情况开始核对查验。线条密布的纸张在手心里逐渐发皱,承接了本不该它承接的湿汗。
辛弥对着墙壁走了神,没注意手掌越握越紧。
他没回来。
“让让让让……哎!!!”
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辛弥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外侧撞上粗糙不平的墙壁。隔了一层毛衣,还是能感受到皮肤表面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辛弥身形歪了下,肩头勉强靠上墙壁。她眉头紧蹙,眼前发黑,耳边响起一道持久的低鸣。
那撞到人的小工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粗着嗓门大吼一声,“不怪我啊,都让你让开了!”
这一道声音太过高昂,中气十足,引得几位小工和工头都停下动作望了过来。
辛弥本就病着,此刻头脑涨到快要爆炸,还是下意识地想维持和平。
她忍痛抬头向几位张望的小工说,“我没事,你们继续忙。”一面看了面前男人一眼,拧着眉,声音放低下去,“给我道歉。”
那男人竖起眉毛,一听就炸,“有病啊,我跟你一小姑娘道歉?我都让你让开了!”
辛弥环视一圈,还是很平静,“我身边有这么大的空地,不是你非要往我身上撞,想往天上走都没人拦你。”
那小工早就因为被一个柔柔弱弱的辛弥管着不服很久了。今天也只是故意给她个下马威,却没想这姑娘看着柔弱,竟是这么伶牙俐齿、寸步不让的主。
兄弟们都在身后看热闹,哪儿能在一个姑娘面前丢了面子。男人见状,将肩上扛着的木板卸下来往地面一砸,定制的柜门瞬间四分五裂。四周尘土飞扬,沙砾飞进辛弥的眼睛。她步履一晃,闭上眼,听见男人震耳欲聋的叫嚣:“你谁啊你!我今天就不道歉了怎么滴——啊!”
一声痛苦的惨叫,伴随着一道骨头错位的声音。
辛弥浑身战栗,艰难地眯起一只眼睛。她腰侧垂落整只手掌被一只大手牵起,摸索着,包裹着握住。
视线内,男人宽阔的肩背上西装整齐。挡在她身前笼罩下来时,轻而易举便将她纤细的身子遮蔽。
若有若无的、熟悉又陌生的雪松香气钻进鼻尖。
她错愕着抬头望去,竟撞入卓延压抑着薄怒与心疼的复杂眉眼。
作者有话说:
卓:重磅!归来!
第26章 弥生花 “让他滚。
刚刚进了沙砾的眼睛被她用手指揉过, 眼下眼泪往外直冒,睫毛被粘得湿漉漉的,好像刚受过莫大的委屈。
辛弥感觉到卓延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不对。
转身时, 她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那是他怒火将来的前兆。
辛弥很久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她往后瑟缩了一步, 手掌却被握得更紧了。
刚刚故意撞她的小工还捂着手腕, 痛苦地弓身低声哀嚎着, 却碍于面前男人这一看便非同一般的气质, 也有三两份忌惮,不敢再胡言乱语。
卓延低压着眉眼,似乎准备上前。辛弥想起刚刚那道清脆的骨头错位声音,怕卓延冲动之下,真的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用了些力气将人往后拽, 眉间轻蹙, 低低地唤他,“卓延。”
卓延闻声偏头时,辛弥被他眼底里的狠戾吓得闭上嘴,与他相扣的手下意识收紧,指甲倒是毫无意识地掐进了他掌心。
场面僵持之下,丁特助快步走了进来。卓延沉沉看了小工一眼, 拉着辛弥转身离开时,冷冷丢下一句吩咐。
“让他滚。”
他转身,踏过地面上被摔得破碎的木板, 拉着辛弥走出别墅, 坐进院外车里。
车内暖气充足,如临暖春。缓缓关闭的车门隔绝了门外冷气,也隔绝掉一层她和卓延之间那点儿久别重逢后的生疏与尴尬。
门彻底关上, 车内寂静得只剩空调声响。
她的手还躺在他掌心里面。
温热的,干燥的,也令人感到被保护着的安心。
她抬头,看向交会着的另一只手的主人。
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牵起她手的动作很轻,抬起来左左右右地查看,确认没看见伤口,才敢在掌心里握实了,五指顺着她指缝穿进去,缓慢揉捏,像是检查骨头一般。
辛弥被他揉得浑身发热,把围巾往下轻拽了下,露出清丽的面容。她将手往后抽了抽,“我没怎么伤……”
卓延却不理她。他一声不吭地卷起她的毛衣袖管,触目惊心的一片擦伤让他眸色更暗。
辛弥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刺人的疼痛瞬间袭来,她倒抽一口凉气,全然忘了自己这举动与刚刚的说辞,是两相违背的事实。
她想往后缩,反被卓延握得更紧。他只是握着,也不说话。
辛弥埋着头,见缝插针地抬眸瞄他,睫毛沾染着的湿气挡住了她视线,她用力眨了下眼。
卓延心烦意乱。出口时的语气听上去倒成了数落:“委屈什么,刚刚怎么熄火了。和我吵架的时候不挺牙尖嘴利的么?”
辛弥想反驳说她没委屈,她也有让人道歉的。可话到嘴边,她明眼看得出卓延现在心情很差。
还是别火上浇油了,免得又牵连自己。
“你不懂,工人都是大爷,”辛弥幽怨地看他一眼,声音低下去,“不忍气吞声点儿不行。”
“对别人是忍气吞声先礼后兵,对我,”卓延嗤了声,捏在她手腕上的手指紧了紧,“恨不得嘴里架起大炮轰死我。”
这措辞,实在不像能从卓延口中被说出的。辛弥没憋住笑,挂着晶莹泪珠的眼睛弯起。
一瞬对上卓延的目光,她反应过来,立刻敛起笑容。又嫌不够,干脆匆匆埋下头。
卓延也回神,瞄见她愈见绯红的耳尖,不动声色地板着脸偏头,一边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一个光顾着羞赧,一个只是笑。没人注意到彼此还紧握着的双手,正源源不断地向对方传递独属于彼此的温度。
直到辛弥口袋里突兀的铃声响起,她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应激地立刻抽回手。
满手温软毫无预兆地消失,触感却慢下一步。卓延垂眸,指尖微动,然后默默拢了拢空荡荡的掌心。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脸色更差,立刻靠回座位里,握紧手掌一言不发。
电话是周蔚打来的,辛弥不用接通,也知道刚是工头给她打电话通风报信了。
她抬起手臂对着伤口吹了吹,还有心情玩笑,“蔚姐,消息好灵通。”
周蔚声音仍然冷冰冰的,“刚刚刘工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要终止合作。辛弥,这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就是我……”
辛弥一句解释刚开了口,便觉得握着手机的手掌覆上来一层温暖。紧接着手里一空,手机被人抽走,没有任何商量。
“卓……”
“是我提的,怎么了?”
卓延的一双大长腿还交叠着,手肘随意搁在车窗边缘。分明的指节搭在额角,面色沉稳平静,声线冷淡,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电话对面,向来杀反果断的周蔚也安静下来。短暂沉吟过几秒,很快改口,“既然是卓总要求,当然没问题,我去和人沟通。”
“嗯。”
卓延低低应了一声,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带头包庇手下排挤欺负设计师,构成故意伤害。周主管,我眼里容不下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