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提高了声音,重复一遍:“我说,最近夜里,咱们小猫有没有过呕吐或者别的不正常情况?”
辛弥语塞,她当然答不出来。
她身后长身玉立的男人似乎刚挂掉一个电话,闻言神态放松,对答如流:“昨晚凌晨两点左右吐过一次,透明液体,量不大。”
医生点点头记录,又问:“你们现在是住一起,还是分开,猫两边来回带?”
辛弥持续语塞,卓延却答得很快:“分开。”
“行,那环境变化应该不算大,”医生埋头在键盘上打字,点到即止,“小猫这个年纪比较亲人,也离不开照顾,需要主人多陪伴,也不适宜频繁换环境。既然决定养了,还是需要双方一起负责比较好。”
辛弥停摆已久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急忙反驳:“我们不是……”
“抱歉,是我们的问题,”卓延颔首,“我们最近闹矛盾。”
他话音稍顿,面不改色地胡言乱语:“她在和我闹离婚。”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重重落在辛弥头顶。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医生见怪不怪:“如果是这样,还是希望你们好好商量猫的归属。”
卓延点头:“当然。”
浑浑噩噩地起身出去,门诊室的门刚被关紧,辛弥停住脚步,抓住卓延开始算账,“你是不是有病,卓延?什么矛盾什么离婚,我什么时候和你结婚了?”
卓延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猫包,语气坦荡,云淡风轻:“和一个陌生人解释来龙去脉,很浪费时间。”
“所以你就胡言乱语胡编乱造?”
“算不上。”
他镇定地看向她眼睛,“没记错的话,关于离婚和抚养权之类的比喻还是你先提的。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我的话当作比喻。”
她气急,“你别忘了我今天来,只是因为担心毛线的健康而已。”
卓延:“嗯,一切为了孩子。”
辛弥:“……”
真说不清了。
她叉着腰,气得无意识在原地转了几圈。卓延立在一旁也不说话,就眼里含笑望着她,好像在欣赏自己气人的成果。
眼看她好像挺生气,没有停下的意思。卓延轻笑一声,抬手按住她脑袋。
这招果然奏效,辛弥像是被下了诅咒,立刻停住不动了。
悬空的手掌下塌,轻抚上她柔软温热的头顶。从他的视角他能清晰看见她根根分明的轻颤着的睫毛,以及小巧挺翘的鼻尖,再是一片白净的脸颊肉。
卓延喉结上下滚动,在她头顶随意拍了拍,然后和她擦肩而过。他轻叹一声,声音温润如玉:“走了,带它做B超去。”
发丝微乱,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辛弥呆立在原地愣了很久,缓缓抬头时,望见他被光笼罩着的宽阔背影。
看起来那么可靠而安心。
辛弥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感受。她抚上有些躁动的心脏,抬脚跟在他身后。
毛线虽然是只胆小猫,但检查全程都乖乖听话没有应激。测完后辛弥抱着它出来等报告,却没看见卓延的身影。
她正要打电话,肩膀突然被拍了下。辛弥以为是卓延,一转头却看见了方恒远的脸。
“弥弥,”方恒远显然很惊喜,“这是你的……”
话到一半他想起什么,话音顿住,神情不太愉快:“这是……卓延的猫?体检都不跟着来,他把你当什么了。”
这话听起来挺不舒服。辛弥几不可见地蹙眉,“他来了。”
方恒远当然不信。他更加愤愤不平,只觉得她在下意识维护卓延。还欲要说些什么,B超室门被打开,医生走出来:“毛线的爸爸妈妈在吗?麻烦进来一下,报告出来了。”
辛弥没来得及回,便听见身后男人低沉的话音:“来了。”
她回头,卓延已经走到她身后。他抬了抬手上塑料袋,说:“我在取报告和药。”
“报告有问题吗,药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大问题。药用来防止剃毛焦虑导致的皮肤病,回去可以先涂上预防。”
“好。”辛弥点头。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交流,怀里捧着一只猫。彼此亲密无间,好像没有人能插得进嘴。
方恒远更是如此。
医生探出头扬起声音在催,卓延低头低声说:“你去吧,别让人等。两个男人聊聊天。”
辛弥刚应了个好,不甚信任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方恒远一眼。
方恒远已经被他们熟稔的举动刺得不行,还要努力保持所谓男人的体面。他冲她点点头,笑得挺阳光:“你快进去吧,弥弥。”
辛弥犹豫着点头,推门进去。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方恒远努力装出来的笑瞬间消失殆尽。他压着眉眼,毫不避让地看向对面站着的男人。而他神情淡漠,不屑于给他多分一丁点多余的视线。
方恒远看不惯他这类人上人惯有的高傲。他冷笑一声:“有的人都已经被放弃过一次,真不懂哪里来的脸再贴上去。”
卓延却丝毫不生气,闻言甚至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他颔首,“不过总比从没有过的人好。”
方恒远脸色一沉。
“从没有过?”他上前一步,“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三年比你想象中的长。她是自由人,想做什么不必向你汇报,你不知道的事情也多了去了。”
“你觉得我该信你,还是信她?”
方恒远猛地抬头,对上卓延沉着而寒凉的眼。
“如果你们真的有关系,她今天不会陪我出现在这里。”卓延伸出手往地上指了指,“三年,没有我她也不选择你,这说明什么?”
卓延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他,眼里满是嘲弄与挑衅,“说明你根本不配站在这里跟我叫嚣。”
方恒远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攥起,气血上头,他受不了这样轻蔑的挑衅。
只是拳头带风,堪堪抬到半程,两人身侧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方恒远紧急止住动作,面前的卓延却眼疾手快,往前跨上一步。拳头收回未果,不受控制地照着卓延的脸往上一挥。
肉.体碰撞的声音响起,卓延闷哼一声,抬手捂住半边脸颊,身体顺着力道侧倾。
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方恒远先出手打了卓延。可在卓延的脸碰上他拳头的前一瞬,他分明看见了他嘴角扬起的不可忽视的弧度。
这个疯子。
门后的辛弥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望着面前场景,眉头猛地蹙紧。
她上前一步,手掌握住卓延的手臂肌肉,抬手要去碰他挡住的半边脸。卓延却不让她碰,往后稍退,灵活地躲开了。
辛弥气上心头,猛地抽回手,“都什么时候了!”
卓延动作一顿,倒像是真的被她的话给喊住。他身子微弓,松开挡在脸旁的手。冷白的脸部皮肤上一片骇人的红,甚至隐隐在泛青似的。
辛弥呼吸都变重了,卓延借机拧起眉做了个疼的神态,却一声不吭。
“你是傻子吗卓延,拳头送到你面前了你还不躲!”
辛弥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之间本应该有的关系和距离。她抬起脸,眉头紧皱着去观察他的受伤情况。
伤成这样,让方恒远辩解的声音就显得有点弱:“弥弥,你相信我,我刚刚真的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挥拳头?你的意思是他把脸送到你面前让你打?”辛弥回过头,语气不算太好,“这里是公共场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都多大的人了。”
说完她又烦躁,“刚刚我就不该进去,就知道你们要闹出麻烦。”
卓延没有半点被打了的不爽,心情很好,闻言甚至宽慰:“不是你的问题。”
“当然不是我的问题!”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方恒远自是有苦难言。他还想说些什么,辛弥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杵那么高干什么,下来点啊。”她没好气地拽了下卓延的风衣。
卓延丝毫不反抗,顺从地弯腰。
只是低下头去的瞬间,他的视线掠过辛弥的头顶,看向她背后目瞪口呆不可思议的方恒远。
久久,卓延突然冲他勾起唇角。
明晃晃的嘲讽,和挑衅。
方恒远咬紧牙关,这次是真的想再给他来一拳。
卓延皮肤白。一拳头没收力照着砸上去,变红以后,马上有泛青泛紫的趋势。看上去伤得那么重,卓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死样子,辛弥看了就一肚子火气。
她甩开手,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回去擦药”,然后拨开两个男人,拎起地上眨巴大眼睛的小毛线离去。
方恒远没有获得一点点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只能愣在原地,目送她很快远去的背影。等到辛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医院走廊拐角,方恒远咬牙切齿地看向一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