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俊逸的一张脸毫无遮蔽地暴露在阳光下，辛弥心间一颤，迅速垂眸移开视线，慌慌张张去摸手机。
卓延：「三分钟。」
辛弥看了眼腕表，15：03。
表盘秒针已经多走了整整三圈，距离她和卓延约定好的时间过去了三分钟。
她在这里，也傻站了整整三分钟。
辛弥匆匆把手机塞回风衣口袋，裹紧围巾，迈步走了过去。
卓延率先看见了辛弥，眉眼悄无声息地松下来。
“催催催，毛线到底是谁的猫？”
辛弥没好气地斜他一眼，上前夺过他手里的猫包。指尖相碰，她没注意，卓延却几乎是立刻松开手。
她穿了一身黑色毛呢大衣，是修身款，贴身勾勒出漂亮的身材线条。衣领翻立上去，胸前缀着两枚珍珠圆扣，整个人慵懒又气质，抬头瞪向他时，像只高贵的黑猫。
卓延盯着她眼尾微微翘起的黑色眼线，扬起唇角，心情很好似地承认：“嗯，我的。”
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停在门诊门前，他上前半步替她拉开门。辛弥一面拎起猫包走进去，歪头轻声逗哄，却故意偏过半边身子挡住视线，成心要把他从视线里彻彻底底地隔离出去。
卓延收回手，揣兜跟在她后面，唇角却勾起若隐若现的弧度。
她知道他在笑，气得暗暗磨牙。
那天，从他家落荒而逃后停步在别墅门廊前，她脱力地靠上门口墙面。冰凉的触感覆上她脊背，她抬手摸了下脸，被脸颊高居不下的温度给惊到。
屋子太闷、或着凉感冒，都会导致脸发红发烫。
总不该是害羞。
辛弥垂下眼睫，从包里摸出伞撑开，缓步走进雨幕。
雨大，一定很难打到车了。辛弥郁闷地低头戳戳手机屏幕，余光瞥见伞沿外出现一双鞋。茫然抬头，一位司机打扮的人毕恭毕敬说：“辛女士，卓总让我送您。”
坐进那辆熟悉的车里，迎面而来的暖气舒服得她眼睛微眯。手机微震，辛弥举到眼前查看。
卓延言简意赅：「到家报平安。」
辛弥慢吞吞地回了个谢谢。
其实卓延好像没变。
他还是很擅长心口不一，喜欢摆着张臭脸，做一些与口径相反的事。
比如吃不了辣的人却主动沾芥末，辣得脖颈通红还要嘴硬；比如声称猫很麻烦的人被妹妹求情，现在为了猫竟拜托到了她的身上。
分手时她不懂得体面二字为何物，他们闹得那么难堪。卓延绝不像是会回头的人。
雨水倾盆，砸上车窗玻璃，车里却很安静。辛弥身处其间，突然喘不过气。
很久没有动静的手机又亮了，屏幕蓝光映入她双眼。
她刻意疏离的“谢谢”二字下面，卓延接了一句：
「周末见。」
想起她腰际游走着的炽热，想起她混乱碰撞的心脏。窗外一记闷雷砸下，辛弥回神，惊觉他们太近了。
关系与距离并不相称时，会有悬浮不定的不安与心虚。
她答应梁苒的是在他出差时帮忙照顾猫而已。现在他出差回来，他们已经两不相欠。
前任的猫，怎么也不该轮到她管。
辛弥于是回绝：「我周末加班」
卓延：「那就下周。」
辛弥：「下周有下周的事」
卓延：「所以下周，你首先有我这一件事。」
辛弥：「这叫什么话？你这是强盗逻辑」
卓延：「这叫预约。」
辛弥想也没想，飞快敲下几个字发出。此后卓延不再回复。她握着手机竟觉恍惚。
原来这样简单就结束了。
其实他根本无意纠缠。
想通这一点，辛弥说服自己打开电脑工作。熟悉的线条密布，她看着，却静坐许久。
天已经完全黑了，又要下雨。
梁苒一进别墅就大呼小叫：“还好我运气好，刚来不久就下雨。哎，我们毛线宝宝呢？”
一通输出全部淹没进空荡漆黑的房子里，没有回应，梁苒都习惯了。她收拾好伞，替自己翻出双拖鞋，吧嗒吧嗒踩着进去，边走边嘟囔：“卓延这人又到哪儿去……啊！！”
沙发上黑影微动，却一声不吭。梁苒吓得差点儿喊破音：“你坐这儿不说话干嘛！”
沙发里，卓延很快偏头，目光极其短暂地里亮过一瞬。就这微弱日光看清她后，眉眼陡然低垂下去，竟显出一丝颓丧。
梁苒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样的神情，只在三年前他和嫂子分手后那段时间曾出现过。而且那一次也只是她无意间窥见。后来他专门找到她，警告她不准告诉任何人。
时隔多年，竟然再一次被她凑巧看见……
梁苒吞了口唾沫。
他不会要杀她灭口吧！
可卓延似乎并无此意。他收回目光，却没见有准备移动的趋势。梁苒小心翼翼喊：“……哥？和嫂子吵架啦？”
卓延像是被她话里某个词汇所刺激。他猛地抬眼，开口时声音沙哑：“乱喊什么。”
梁苒怂怂地点头，嘀咕：“看来是了。”
她扶着长沙发边缘盘腿坐上去，老神在在地说：“哥，和姐姐吵架就是你不对了。”
卓延却嗤笑一声：“套什么近乎？人家未必把你当妹妹。”
梁苒觉得自己在跟阴晴不定的神经病对话，“姐姐也不行，嫂子也不行，那我叫她啥啊？你不能因为你们闹矛盾，就否认我和姐姐的关系吧？我们好着呢。”
卓延面色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贴上耳边。
梁苒有不祥的预感：“你干嘛？”
卓延面无表情：“给妈打电话，告诉她你偷跑回国。”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梁苒本来就是偷跑回国，这事儿没告诉除了哥哥以外的任何人。卓延分明答应好帮忙保守秘密，现在竟然说翻脸就翻脸！
梁苒一把扑上去抢他手机，却被卓延抬手举高。两兄妹闹过一轮，梁苒佯装气喘吁吁，坐回原位瞪他：“不守信用还欺负人，活该姐姐和你生气！”
卓延脸上神情骤然变冷，握着手机的手往下放了放。梁苒趁机上前一把夺过，得意地准备挂掉电话，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拨通。
她气呼呼地说：“你竟然诈我，无耻！”
卓延抬手拉抻皱了的衬衣领，直视前方，说：“打的语音通话。”
梁苒一听就炸，反应极快地划到他手机后台，聊天页面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对话终止于两个小时前的对面。
「喂猫只是答应了小苒，我不想让她为难。现在事情完成，我没理由再帮你。」
「我们之间，早就不是能无缘无故托付这些事的关系。」
梁苒愣在原地，呆呆地捧着手机。
一旁的卓延似是反应过来，抬手飞速抽回自己手机，三两下按了清除后台键。
他起身，声音淡淡：“趁早滚回自己家。”
梁苒却一动也不动。她朝他晃晃自己手机：“哥，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卓延转身的动作一顿，回头，对上妹妹满是同情与揶揄的眼。
一晚上效率极低，辛弥在电脑前直坐到肚子空空。懒得做饭，她摸起手机准备点外卖，才发现一个小时前梁苒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到。
难道是毛线出了问题？辛弥赶紧回拨回去。
对面秒接，“哇”的一声大哭透过话筒传来。辛弥心脏跟着一紧，赶紧问：“小苒，怎么了这是？”
梁苒抽抽嗒嗒地说：“姐姐，我刚刚听我哥说，你不想再管毛线了吗？”
辛弥心惊肉跳，下意识反驳：“没……”
“我就知道！呜呜呜，自从你回去了，毛线就一直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我哥那个死人工作又忙，除了照顾它吃喝拉撒也没办法干别的了。我这几天在找实习，还得花精力糊弄我妈呜呜呜……”
辛弥被她哭得心都软了。她立刻说：“没关系，你好好忙你的工作。毛线这边有我——”
她顿了顿，略显艰难地补上一句：“有我和……你哥，我们照顾。”
“那、那太好了，”梁苒声音里还有哭腔，她得寸进尺地试探，“过几天毛线要体检，姐姐，你如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带它去一趟呀？你放心，你完全不用费力气，提包这种小事全部丢给我哥就好。”
辛弥闭了闭眼。
她忽略了梁苒死缠烂打的出众能力。
梁苒从自己工作繁忙，一直扯到害怕卓延不靠谱，甚至干脆不管不顾，说有空一定要带着毛线拜她为亲妈。
而辛弥没有任何招数，只得出声喊暂停。
“……好，我答应你。”
……
面前医生问了句什么，拉回辛弥飘飞已久的思绪。她回过神，眼神迷茫带着歉意：“请问您刚刚问什么？抱歉，我没有听清。”